「方姐,你說他到底做過多少台手術?」
方曉雯沒回答這個問題。
答案她也想知道,但她更清楚,有些答案不是想挖就能挖到的。
上午十一點,周建國終於出現在了急診科。
老張從醫務科打來電話把他催醒的,說昨晚批量傷員接診的數據報告今天下班前必須交到院辦。
周建國在辦公室拿涼水拍了兩把臉,泡了杯釅茶灌了半杯,把昨晚值班的人全喊到了小會議室。
到場的有方曉雯,陳磊,林婉清,小周,還有一個後半夜才趕來支援的實習生小趙。
賀知舟沒來。
周建國掃了一眼會議室,「賀知舟呢?」
林婉清說,「值班室里睡著呢,叫了兩次門都沒應。」
「算了,讓他睡吧。」周建國坐下來打開電腦,「先過數據。」
急診信息系統的記錄被投影到白牆上,密密麻麻的表格滾過去。
「昨晚到今早,高速連環追尾事故總共接診十八名傷員,包括後轉過來的三個。」
陳磊抬頭,「十八?我以為就十五個。」
「後半夜消防從車體裡又救出三個被困的,凌晨在臨區醫院做了初步處理,今早轉到我們這兒的。」
周建國看向方曉雯,「這三個目前情況怎麼樣?」
「兩紅一黃。擠壓綜合徵那個上了血濾,腎功能在回來。腹部穿透傷的普外科接走了,術後送了ICU,目前平穩。橈動脈損傷的結紮止血後轉骨科了,沒問題。」
周建國在表格里填了幾筆,抬起頭。
「所以總數十八名傷員,八個紅標,六個黃標,四個綠標。」
「對。」
「黑標幾個?」
「零。」
會議室安靜了兩秒鐘。
周建國放下筆看著大家,「你們知道這個數字意味著什麼?」
小趙在角落裡怯怯地接了一句,「零死亡?」
「對,十八名傷員,其中八個危重,零死亡。」
周建國靠到椅背上,「我在急診幹了十五年,經手批量傷超過十人的接診一共七次,零死亡的次數,沒有過。」
小趙又問,「那以前最好的是多少?」
「三年前一次工地坍塌,十二個傷員,四個紅標,走了一個,當時全科室覺得那已經是天花板了。」
沒有人接話。
周建國往下翻數據,「復盤一下每個紅標的處理情況。」
他點開第一條。
「紅標一號,連枷胸合併遲發性血胸,初步分診和發現賀知舟,引流操作周建國執行。」
「紅標二號,張力性氣胸合併肋間動脈出血,緊急穿刺減壓賀知舟完成,後續引流和觀察周建國負責。」
「紅標三號,脾臟三級裂傷,分診階段由賀知舟通過體徵識別發現,手術普外科完成。」
「紅標四號,骨盆骨折合併失血性休克,初步穩定處理賀知舟和陳磊,手術骨科完成。」
他翻到下一頁。
「紅標五號,留觀區遲發性血氣胸,胸腔引流操作賀知舟完成。」
「紅標六號,擠壓綜合徵,初步評估和液體復甦方案賀知舟制定。」
「紅標七號,腹部穿透傷,創面處理和銜接手術團隊賀知舟完成。」
「紅標八號,外傷性心包積血,心包穿刺引流賀知舟完成。」
周建國把八條記錄念完,屏幕上的數據亮在牆上。
「八個紅標,賀知舟參與了全部八個。其中獨立完成主要處理的六個,初期分診發現後交由其他科室的兩個。」
林婉清輕聲說了一句,「他一個人經手的紅標數量,比在場所有人加起來都多。」
「不只是數量的問題。」周建國點開了另一頁統計表,「我調了每個紅標的處理耗時和術後併發症記錄。賀知舟獨立處理的那六個患者,平均操作時間比常規標準快了百分之四十,截至目前零併發症。」
小趙在角落忍不住問了一句,「周主任,賀老師是住院醫對吧?」
會議室安靜了好一會兒。
周建國合上筆記本電腦,「復盤到此為止,數據報告我來寫,你們各自跟好手頭的病人,有情況隨時匯報。」
椅子響了幾聲,大家陸續站起來往外走。
方曉雯走到門口的時候,周建國叫了一聲。
「方曉雯,留一下。」
陳磊和林婉清交換了個眼神,帶著小趙出去了,門被輕輕帶上。
周建國的兩隻手交叉擱在桌面上。
「你今天早上跟了賀知舟一上午,從專業角度給我說說你的判斷。」
方曉雯在他對面坐下來,組織了一下語言。
「周主任,你想聽哪方面?」
「他的水平到底在什麼層次。」
方曉雯停了幾秒。
「今天早上他做心包穿刺的時候,進針角度用的是三十度。」
「三十度?教科書標準是四十五度。」
「兩年前《歐洲心臟雜誌》發了一篇大樣本對照研究,結論是三十度角的安全性和成功率都優於傳統的四十五度,但這個新方案目前國內幾乎沒有醫院在臨床上用。」
周建國的手指停了敲擊。
「還有嗎?」
「他沖洗腹部創面的手法是歐洲創傷外科協會今年才更新的指南推薦方式,國內還沒來得及推廣。他做胸腔引流的操作流程也跟國內教學有很大差異,整套動作更接近北美急診外科的標準程序。」
周建國盯著她看了好一會兒。
「你想告訴我什麼?」
方曉雯的手指在膝蓋上攥了一下又鬆開。
「周主任,一個社區衛生院出來的住院醫,不可能同時掌握兩套國際操作體系,更不可能追蹤到兩年前頂級期刊上的最新研究結果還能直接用到臨床上。」
空調的嗡嗡聲填滿了整個會議室,走廊上有推床經過的軲轆聲。
周建國靠在椅背上,閉了一下眼睛再睜開。
「這個人,不是一般的住院醫。」
方曉雯抬了一下頭。
周建國望著她,半天才開了口。
「方曉雯,這件事到此為止,別再往下挖了,也別在科室里討論。」
「周主任,我沒打算繼續查。」
「你上周六去了圖書館。」
方曉雯的臉色變了。
「不是監視你,你簽到記錄里寫的地點和時間我碰巧看到了。」周建國擺了下手,「查到什麼了?」
方曉雯猶豫了幾秒,「只有一些不確定的猜測。」
「留在你心裡就行。」
方曉雯點了下頭。
周建國站起身走到門口,手搭上門把手的時候停了一下。
「方曉雯。」
「嗯?」
「他選擇藏著掖著,一定有他的理由,咱們做同事的,把自己分內的事干好就行了,其他的不多問。」
「我明白。」
周建國手擱在門把上沒動,又回頭看了她一眼。
「還有一件事。」
「什麼?」
「今天這份數據報告,賀知舟的名字我要做淡化處理,他獨立完成的操作儘量分散到其他人記錄里,你幫我想想措辭,既不能造假又不能太扎眼。」
方曉雯愣了一下,「周主任,你也覺得他需要有人擋一擋?」
周建國拉開了門,外面走廊那頭值班室方向傳來行軍床彈簧輕微的吱呀聲,大概是賀知舟翻了個身。
「我不知道他需不需要,但報告交上去,醫務科看完院辦看,院辦看完說不定還要往上報,經手的人多了,誰也說不準會傳到什麼地方去。」
方曉雯坐在椅子裡沒動。
周建國走出去之後,她聽到他在走廊里低聲說了一句,也不知道是對誰說的。
「這小子,到底是從哪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