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小子,到底是從哪來的。」
周建國這句話說完之後的第二天,急診科恢復了往常的秩序。
批量傷員事件過去了整整十六個小時,該轉科的轉了科,該送ICU的送了ICU,留觀區清空了大半,走廊里不再有血跡和哭喊聲。
賀知舟的行軍床彈簧從早上七點半交完班之後就沒響過。
他一覺睡到了下午兩點,推開值班室的門出來的時候,頭髮翹著三個方向,白大褂皺得跟從洗衣機里直接撈出來似的。
小趙正蹲在護士站旁邊整理病歷夾,抬頭看見他,眼睛一亮,嘴張了半天才憋出一句。
「賀老師,你醒了。」
「嗯。」
「你睡了快七個小時。」
「不夠,還差三個小時。」
賀知舟走到護士站,從抽屜里翻出一袋餅乾拆開,往嘴裡塞了一塊,另一隻手掏出遊戲機按了開機鍵。
小趙站起來,手裡攥著病歷夾,站在旁邊看了他好一會兒。
「賀老師。」
「嗯。」
「昨晚你做的那些操作,我能跟你請教一下嗎?」
「請教什麼?」
「就是那個心包穿刺,你進針角度跟書上不一樣,還有那個擠壓綜合徵的補液方案,碳酸氫鈉和生理鹽水交替輸注的速度怎麼定的,我在教科書上沒查到這個比例。」
賀知舟嚼著餅乾,盯著遊戲機屏幕,拇指在按鍵上飛快地動著。
「你問完了?」
「啊,還沒,還有那個橈動脈結紮的時候你讓陳磊打方結,為什麼不用外科結?」
「問夠了沒?」
小趙被他的語氣嚇得縮了一下脖子,「夠了夠了。」
「去把留觀區的液體換了。」
「啊?」
「三床的頭孢掛完了沒人換鹽水,五床的甘露醇該減量了,七床那個大叔的引流瓶該倒了,你蹲在這兒問我有什麼用,病人等著呢。」
小趙愣了兩秒,抱著病歷夾跑了。
賀知舟靠在椅背上,餅乾袋夾在腋下,遊戲機舉在面前,整個人縮成一團窩在護士站的角落裡。
過了大概二十分鐘,走廊那頭傳來幾個陌生的腳步聲。
三個穿白大褂的人出現在急診科門口,其中一個戴著眼鏡,胸牌上寫著心內科,另外兩個一個是呼吸科的主治,一個是神經內科的住院醫。
三個人站在門口探頭探腦地往裡看。
方曉雯從治療室出來,正好撞見他們。
「你們幾個來急診幹嘛?」
戴眼鏡那個往裡指了指,「方姐,聽說你們科那個賀知舟昨晚一個人處理了八個紅標,零死亡?」
「消息傳得倒挺快。」
「ICU的護士說的,說你們急診來了個狠角色,我們過來看看。」
方曉雯回頭看了一眼護士站的方向,賀知舟正窩在那兒打遊戲,嘴裡還叼著半塊餅乾,姿勢跟街邊網吧里的大學生沒什麼區別。
「看見了嗎,就那個。」
三個人齊刷刷地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
沉默了好幾秒。
呼吸科的主治先開了口,聲音裡帶著明顯的失望,「就他?」
「就他。」
神經內科的住院醫小聲說了一句,「方姐你別騙我們了,這人看著像剛畢業的實習生,上班打遊戲都不藏著的那種。」
方曉雯雙手抱在胸前,「你們想看什麼?他現在這樣就是他的常態,昨晚那種是非常態,你們想看非常態的話,得先來幾個瀕死的危重病人。」
心內科那個推了推眼鏡,「我以為會是個很厲害的樣子。」
「什麼樣叫厲害的樣子?」
「至少得有點氣勢吧,眼神什麼的,不至於這麼,這麼。」
「這麼廢物?」
「我沒說這個詞。」
方曉雯沖他們擺了擺手,「行了,看完了回去上班吧,別在急診科門口杵著,影響我們接診。」
三個人面面相覷,又往護士站方向瞟了一眼,賀知舟的遊戲機發出一聲勝利的音效,他把最後一口餅乾塞進嘴裡嚼了嚼,眼皮都沒掀一下。
「走吧走吧,白來一趟。」
三個人轉身走了。
方曉雯站在走廊里看著他們的背影消失在電梯口,回頭的時候發現賀知舟正透過護士站的玻璃隔斷看著她。
「來看猴的?」
「你知道?」
「腳步聲太明顯了,三個人的鞋底都不是急診科的硬底拖鞋,皮鞋和運動鞋混在一起,走路節奏是溜達不是趕路,一看就是來串門的。」
方曉雯嘴角動了一下,「你這耳朵是雷達嗎?」
「你要這麼說的話,我覺得你們急診科換個隔音好點的值班室比較實在。」
方曉雯沒理他,去治療室繼續幹活了。
下午四點半,賀知舟的外賣到了,熱乾麵加滷蛋。
他端著面坐在護士站吃,吃到一半手機震了一下。
屏幕上顯示一條簡訊,發送號碼沒有存在通訊錄里,號段是外地的。
內容只有一行字。
「車禍事件的監控錄像被調取了,有人在查你。」
賀知舟拿著筷子的手停了大概兩秒鐘。
他把簡訊看完,按住刪除鍵,簡訊消失了。
手機鎖屏扣在桌上,他繼續吃麵,筷子的速度跟剛才沒有任何變化。
小趙從留觀區回來,看見他在吃麵,湊過來問了一句。
「賀老師,七床大叔的引流量降到每小時二十了,還需要繼續記錄嗎?」
「繼續記到明天早上,滿二十四小時了再說。」
「好。」
小趙轉身走了兩步又回來,「賀老師,你剛才是不是在看手機?」
賀知舟挑起一筷子面塞進嘴裡,聲音含糊不清,「你管得挺寬。」
「沒有沒有,我就隨口問問。」
「去幹活。」
小趙跑了。
賀知舟把面吃完,喝了兩口湯,把碗推到一邊,拿起遊戲機繼續打排位。
屏幕上的角色在地圖裡跑來跑去,他的拇指精準地點著技能鍵,節奏快而穩。
護士站里安安靜靜的,只有遊戲音效和走廊那頭偶爾傳來的腳步聲。
賀知舟盯著遊戲畫面,眼睛半眯著,表情跟睡著了差不多。
但他的左手食指,一直擱在手機屏幕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