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幹活。」
小趙被賀知舟攆走之後,急診科的下午班平平無奇地過去了。
同一時間,行政樓五層,院長辦公室。
趙德明坐在辦公桌後面,老花鏡架在鼻樑上,面前攤著一份蓋了醫務科紅章的報告。
報告標題是「高速連環追尾事故批量傷員接診復盤報告」,落款是急診科主任周建國。
趙德明翻到第三頁的時候,手指停了下來。
他摘下老花鏡揉了揉眼睛,又戴回去看了一遍。
桌上的電話響了,他按下免提鍵。
「趙院長,醫務科老張在外面,說您約了他四點半。」
「讓他進來。」
門推開,老張夾著文件夾走進來,在沙發上坐下。
趙德明把報告推到桌對面,手指點了點其中一行數據。
「這個人我看著眼熟。」
老張探頭看了一眼,「賀知舟?急診科的住院醫,三個月前入職的。」
「三個月就經手八個紅標零死亡?」
「報告上寫的是科室協作完成,但我跟周建國確認過,核心操作基本都是他一個人做的,周建國為了把他名字淡化處理,把好幾個操作分散掛到了其他人頭上。」
趙德明靠在椅背上,「周建國之前對他什麼態度?」
「嫌他摸魚,一度想開除他。」
「現在呢?」
「現在幫他改報告,幫他藏名字,幫他擋醫務科的問詢,態度轉了個一百八十度。」
趙德明拿起茶杯喝了一口,「這個人入職的時候是什麼背景?」
老張翻了翻文件夾,「簡歷上寫的學歷是省醫學院本科,之前在社區衛生服務中心幹了兩年,考了執業醫師證之後通過社會招聘進來的,面試分數中等偏下,急診科當時缺人缺得厲害,就收了。」
「規培呢?」
「規培證有,是在省人民醫院完成的,帶教老師簽字蓋章都齊全。」
「你查過嗎?」
老張猶豫了一下,「你是說查他的規培記錄?」
「對。」
「沒有專門查過,要查嗎?」
趙德明把茶杯放下來,「不用查。」
老張抬了一下眉毛,「趙院長,您認識他?」
趙德明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他站起來走到窗邊,下面是住院部的花園,幾個穿病號服的人在散步。
「老張,你覺得一個社區衛生中心出來的住院醫,能在批量傷員接診中做到零死亡,是什麼概念?」
「要麼是運氣好到離譜,要麼就是能力遠不止住院醫的級別。」
「你傾向於哪一種?」
老張想了想,「我傾向於後者,但我拿不出證據。」
趙德明手指搭在窗沿上,「你拿不出證據是對的,因為他不想讓你拿到證據。」
辦公室安靜了幾秒鐘。
老張合上文件夾,「趙院長,那這份報告怎麼處理?是按周建國的版本上報,還是讓他重新寫?」
「就按周建國的版本。」
「淡化了賀知舟的版本?」
「對,不要改動,原樣交上去。」
老張點了點頭站起來,走到門口的時候趙德明又叫了一聲。
「讓周建國下午過來一趟。」
「好。」
老張出去了。
趙德明回到辦公桌前坐下,從抽屜里拿出一張舊照片,照片已經發黃了,邊角有摺痕。
照片上是兩個人,一個白髮老者站在手術室外的走廊里,旁邊站著一個穿洗手服的年輕人,年輕人的臉被口罩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一雙很亮的眼睛。
照片背面有兩行字,鋼筆寫的,墨跡褪得厲害但還能辨認。
「德明,我這輩子教過的學生里,最聰明的那個不是你,是另一個孩子,如果有一天他找到你,請幫我照顧他。」
趙德明把照片翻回正面看了一會兒,然後放回抽屜鎖好。
下午五點四十分,周建國敲了門進來。
「趙院長,您找我?」
「坐,喝茶。」
周建國坐下來,趙德明給他倒了杯茶推過去。
「建國,急診科今年的人員編制申請我看了,你們現在多少人?」
「主治兩個,住院醫四個,加上規培生和實習生,勉強夠周轉,忙的時候還是不夠。」
「有什麼打算?」
「我想再申請兩個住院醫的名額,最好能招個有三年以上工作經驗的。」
趙德明端起茶杯,「賀知舟來了之後,你覺得科室整體的救治水平有沒有變化?」
周建國的手在茶杯上停了一拍,「有,而且變化不小。」
「具體說說。」
「這次批量傷員事件就是最好的例子,我們急診科以前處理這種規模的傷員沒有零死亡過,這次做到了,主要原因就是他的分診判斷和急救操作拉高了整體效率。」
趙德明點了點頭,「他這個人好管嗎?」
周建國苦笑了一聲,「趙院長,如果好管這個詞有反義詞的話,他就是。」
「怎麼個不好管法?」
「上班打遊戲,交班遲到,病歷寫得跟小學生作文似的,查房從來不主動發言,值班的時候能在行軍床上睡一整天,叫都叫不醒。」
趙德明聽著,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但你沒開除他。」
「不是沒想過,」周建國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寫好的辭退函都擺他桌上了,結果當天下午他就給我整了個心包穿刺救活了一個人,你說我怎麼開除?」
趙德明喝了口茶,「建國,這個人的背景你了解多少?」
周建國放下茶杯看著他,「趙院長,您是不是知道些什麼?」
「我問你的。」
「簡歷上的信息我看過,很普通,社區出來的,學歷一般。但他到臨床上表現出來的水平,跟簡歷完全對不上。」
「對不上的地方在哪?」
「太多了,他用的操作手法有些國內沒推廣過,他對文獻的熟悉程度遠超一般住院醫,他的手部控制力我十五年沒見過第二個人能達到。」
趙德明把茶杯放回桌面,手指繞著杯沿慢慢轉了一圈。
「建國,我給你一個建議。」
「您說。」
「不要查他的過去,多給他機會,讓他按自己的節奏來,但有一個前提。」
「什麼前提?」
「保護好他,院內的行政麻煩和外部的信息查詢,能擋的都擋一擋。」
周建國盯著趙德明看了好一會兒,「趙院長,您到底知不知道他是誰?」
趙德明站起來送客,「我只知道他是個好苗子,急診科需要這樣的人。」
周建國被送到了門口,他握著門把手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趙德明。
趙德明已經重新坐回辦公桌前戴上了老花鏡,手裡翻著另一份文件,看起來談話已經結束了。
周建國走出行政樓的時候,太陽已經快落山了。
他站在台階上掏出手機,翻了翻通訊錄,最後什麼都沒點開就鎖了屏。
晚風吹過來的時候他聽到身後行政樓五層的窗戶關上了,他不確定趙德明有沒有在窗後看著他。
但剛才趙德明說那句話的時候,語氣里有一種很微妙的東西。
不像是院長在談員工管理,更像是一個長輩在交代後事。
周建國在台階上站了幾分鐘,嘴裡念叨了一句。
「老師,您讓我照顧的這個孩子,比您當年還能藏。」
他沒聽清趙德明在辦公室里說了什麼,但如果他推門回去的話,會看到趙德明正對著那張舊照片,說的是一模一樣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