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院長。」
陳磊聽到這三個字的時候愣了一下,賀知舟已經走出了急診科的門。
從急診科到行政樓要穿過一個小花園,早上八點不到,花園裡沒什麼人,只有幾個早起散步的住院病人。
賀知舟走得不快,但方向很明確。
趙德明的辦公室在四樓,他到的時候秘書還沒上班,門虛掩著,裡面傳來翻報紙的聲音。
他敲了兩下門。
「進來。」
趙德明看到是他,放下報紙,把老花鏡摘了。
「你怎麼來了?」
賀知舟把門關嚴了,走到趙德明對面坐下來。
「院長,我有事找您。」
趙德明看著他的臉,「你一宿沒睡好?」
「差不多。」
「什麼事?」
賀知舟靠在椅背上,兩隻手插在白大褂口袋裡,「有人在查我。」
趙德明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你怎麼知道的?」
「我住的地方門鎖被人動過,醫院南門對面有人蹲點觀察,連著至少三天了。」
趙德明沉默了幾秒,站起來走到門口確認門關嚴了,又回來坐下。
「你確定不是普通的入室盜竊?」
「普通小偷不會連著三天在醫院對面蹲點。」
趙德明的手指開始有節奏地敲桌面,「你覺得是誰?」
「不確定,但時間點太巧了,濟安堂那邊剛把人送過來,這邊就有人出現。」
「你懷疑是姜守拙那邊泄露的?」
「姜守拙不會,但他身邊的人不好說,消息經手的環節越多,泄露的概率越大。」
趙德明靠在椅背上,看著賀知舟,「你來找我,是想讓我做什麼?」
賀知舟直接說了,「我的人事檔案需要加固,現在檔案里的信息太薄了,稍微有點門路的人一查就能看出問題。」
「你想加什麼?」
「工作經歷,我現在檔案上從規培結束到入職江城一院之間有將近兩年的空白期,這個空白太明顯了。」
趙德明想了想,「你想填什麼進去?」
「社區衛生院,越偏越好,最好是那種檔案管理混亂查不到原始記錄的地方。」
「這種事需要蓋章,需要證明材料。」
「所以我來找您。」
趙德明看著他,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賀知舟,你知道我幫你做這件事意味著什麼嗎?」
「知道,偽造人事檔案,如果被查出來您要擔責任。」
「你還是來找我了。」
「因為我沒有別的選擇。」
趙德明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賀知舟站了一會兒。
「我認識一個人,在西郊的社區衛生服務中心當了二十年主任,去年退休了,他那邊的檔案室亂得跟廢紙堆一樣,加幾份材料進去神不知鬼不覺。」
「還有呢?」
「再給你補一份縣級醫院的進修證明,時間填在空白期的前半段,這樣你的履歷就完整了。」
賀知舟點了點頭,「多久能辦好?」
「今天下午,我讓醫務科的人去處理。」
「院長。」
「嗯?」
「謝謝。」
趙德明轉過身來看著他,「你不用謝我,我做這些不是為了你,是為了這家醫院,你在一天,急診科就塌不了。」
賀知舟站起來,「還有一件事。」
「說。」
「我要換住處,今天就換。」
「你打算搬哪去?」
「醫院對面的老小區,和平巷那邊,六樓,我昨天在網上看到有一間在租。」
趙德明皺了皺眉,「六樓無電梯,你圖什麼?」
「視野好,窗戶能看到三個方向的路口。」
趙德明看了他兩秒,沒再說什麼。
「行,你去辦吧,需要我這邊配合什麼?」
「不需要了,住處的事我自己處理。」
賀知舟走到門口,手搭在門把手上。
「院長,南門對面蹲點的那個人,您能不能讓保衛科的人去看看?」
「我安排。」
「別打草驚蛇,就遠遠看一眼,記個長相就行。」
「我知道分寸。」
賀知舟拉開門出去了。
趙德明站在窗邊看著他穿過樓下的花園往急診科方向走,白大褂在晨風裡晃了兩下。
他拿起桌上的座機撥了一個內線號碼。
「醫務科嗎?我是趙德明,你過來一趟,有個人事檔案需要補充材料。」
掛了電話之後他又撥了保衛科的號碼。
「老張,安排個人去南門對面的奶茶店看看,有個穿夾克的中年男人連著幾天在那坐著,別驚動他,拍張照片給我就行。」
下午兩點,醫務科的人把處理好的材料送到趙德明辦公室,兩份蓋著鋼印的工作證明,一份進修結業證書,紙張的顏色和磨損程度都做了舊,看起來跟真的沒有任何區別。
趙德明翻了翻,點了點頭,「放進他的檔案里,原件歸檔,不要留電子備份。」
「好的院長。」
醫務科的人走了之後,趙德明把那幾份材料又看了一遍,然後鎖進了抽屜里。
他靠在椅背上閉了一會兒眼睛,嘴裡輕輕說了一句。
「但願這些夠用。」
傍晚六點,賀知舟下班之後沒有回原來的住處,而是直接去了和平巷。
新房子在六樓,兩室一廳,家具簡陋,牆皮有些發黃,但窗戶很大。
他站在客廳的窗前往外看,左邊能看到醫院南門的方向,正前方是和平巷的主路,右邊能看到小區東側的出口。
三個方向的來路,一覽無餘。
他把從網吧帶出來的背包放在地上,裡面裝著幾件換洗衣服和洗漱用品,原來住處的東西他沒有回去拿。
那些東西不重要。
他在窗前站了很久,直到天完全黑下來,路燈亮起來,樓下的行人變得稀少。
然後他拉上窗簾,把門反鎖了兩道,在沙發上躺下來。
手機響了一聲,是那部黑色的手機。
他打開看了一眼,加密通訊軟體里多了一條回復,只有兩個字。
「收到。」
賀知舟把手機關掉塞進沙發墊子底下,閉上了眼睛。
從今天開始,他恢復了一些很久沒用過的習慣。
出門前檢查門窗,回來時觀察鎖芯,走路不走固定路線,手機保持兩部以上。
這些習慣他曾經以為這輩子都不會再需要了。
「看來是我想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