辦公室的門被敲了三下。
鄭國強沒有回應。
敲門聲又響了兩次,他才開口。
「進來。」
護士長推門進來,手裡拿著一份排班表。
「主任,下周的手術排期,您過目一下。」她把排班表放在桌上。
鄭國強沒有看,眼睛還盯著電腦屏幕。
護士長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看到了那篇英文文獻。
「主任在看論文?」
鄭國強點了點頭。
護士長沒有多問,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停下來。
「對了,錢醫生剛才來過,說栓塞方案的討論定在明天下午三點。」
「知道了。」鄭國強說。
門關上了。
鄭國強把目光從屏幕上移開,靠在椅背上。
那篇綜述文章,他看了三遍。
通訊作者Z. He,Johns Hopkins Hospital。
他打開另一個網頁,搜索Z. He。
搜索結果不多,只有幾篇學術論文和兩次國際會議的演講記錄。最近的一篇發表在三年前,題目是《人工智慧在肝臟影像診斷中的應用》。
通訊作者欄里,Z. He的名字消失了,換成了另一個名字。
鄭國強點開那篇論文,看了看摘要。
通訊作者現在是沈長風,Mayo Clinic。
他關掉網頁,靠在椅背上。
辦公室的門又被敲了兩下。
「進來。」
這次是錢浩。
他手裡拿著一份影像報告,走到辦公桌前。
「主任,這個患者的PET-CT結果出來了。」他把報告放在桌上,「SUV值3.8,低於4.0。」
鄭國強拿起報告,看了看。
「代謝活性不高。」他說。
「對。」錢浩說,「按照賀醫生的建議,可以考慮先做栓塞。」
鄭國強放下報告,看著錢浩。
「你覺得他建議得對?」
錢浩猶豫了一下。
「從影像學角度看,他的判斷很準確。」他說,「那個低密度影,如果不是他指出來,我們可能會忽略。」
鄭國強沒有說話。
錢浩又說:「但是,主任,我還是覺得奇怪。」
「奇怪什麼?」
「一個急診科的住院醫師,怎麼會對肝膽外科的術前評估這麼熟悉?」錢浩說,「而且,他坐在最後一排,距離投影幕布七八米遠,卻能看到我們坐在前排都沒看到的細節。」
鄭國強看著他。
「你想說什麼?」
錢浩深吸一口氣。
「我想說,他可能不是普通的住院醫師。」
辦公室里安靜了幾秒。
鄭國強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經涼了,他皺了下眉。
「錢浩。」
「在。」
「你跟了我多少年?」
「八年。」錢浩說。
「八年裡,你見過多少個急診科的住院醫師?」鄭國強問。
錢浩想了想:「幾十個吧。」
「有哪一個,能坐在最後一排,看CT片看到這種程度?」
錢浩搖了搖頭。
鄭國強把茶杯放下,靠在椅背上。
「那就對了。」他說,「他不是普通的住院醫師。」
錢浩看著他。
「那他是什麼?」
鄭國強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他轉過身,面對電腦屏幕,把那篇綜述文章又調出來。
「這篇文章你看過嗎?」他指著屏幕。
錢浩湊近看了看。
「《Annals of Surgery》,五年前的綜述,門靜脈栓塞在擴大肝切除術中的應用。」他念出標題,「通訊作者Z. He,Johns Hopkins Hospital。」
「你認識這個人嗎?」鄭國強問。
錢浩搖了搖頭:「不認識。」
鄭國強盯著屏幕,過了幾秒,才開口。
「我認識。」
錢浩愣了一下。
「您認識?」
鄭國強轉過頭,看著他。
「五年前,我去約翰霍普金斯進修,聽過這個人的講座。」他說,「他當時是肝膽外科的訪問學者,專門講門靜脈栓塞的術前評估。」
錢浩等著他往下說。
「講座結束後,我去問了他一個問題。」鄭國強說,「關於門靜脈栓塞後左葉代償增生的時間窗,我問他四到六周是不是固定周期。」
辦公室里安靜下來,只有空調出風口的嗡嗡聲。
「他怎麼回答的?」錢浩問。
鄭國強看著屏幕,目光落在Z. He的名字上。
「他說,不是固定周期。」他說,「要看患者的肝臟基礎,如果有脂肪肝,代償時間會延長一到兩周。」
錢浩的呼吸停了一下。
「脂肪肝?」
鄭國強點了點頭。
「和今天那個患者的情況一樣。」他說,「賀知舟說左葉有脂肪肝基礎,功能性肝體積要打七折。Z. He五年前就說過類似的話。」
辦公室里又安靜了幾秒。
錢浩的聲音有些乾澀:「主任,您的意思是……」
鄭國強轉過身,面對著他。
「我的意思是,賀知舟今天說的那些話,不是從文獻上看來的。」他說,「是親身經驗。」
錢浩站在原地,沒有說話。
鄭國強重新面對電腦屏幕,把Z. He的名字複製下來,粘貼到新的搜索欄里。
搜索結果出來了。
只有幾條,都是學術新聞和訃告。
最上面的一條,是三年前的一篇報導:《約翰霍普金斯醫院肝膽外科訪問學者Z. He突然辭職,原因不明》。
鄭國強點開報導,看了看。
報導很短,只有幾百字。裡面提到Z. He在辭職前,曾參與一項肝臟移植的研究項目,該項目後來因倫理問題被叫停。
他關掉報導,靠在椅背上。
辦公室的門又被敲了兩下。
「主任,周建國主任打電話來,說賀知舟明天早上請假。」護士長在門口說。
鄭國強沒有回應,眼睛還盯著屏幕。
護士長等了幾秒,關上門走了。
錢浩站在辦公桌前,看著鄭國強。
「主任,您打算怎麼辦?」
鄭國強轉過頭,看著他。
「怎麼辦?」他重複了一遍,聲音很輕,「我打算明天下午三點,去參加栓塞方案的討論會。」
錢浩等著他往下說。
「然後,我會親自給那個患者做栓塞。」鄭國強說,「按照賀知舟的建議。」
錢浩看著他的眼睛。
「那賀知舟那邊呢?」
鄭國強轉過身,重新面對電腦屏幕。
「他那邊,暫時不動。」他說,「他想藏,就讓他繼續藏著。」
辦公室的門又被敲了兩下。
這次是劉姐。
她站在門口,手裡拿著一份文件。
「鄭主任,這是趙院長讓我轉交的文件。」她走進來,把文件放在桌上,「關於下周全院病例討論會的安排。」
鄭國強沒有看文件,眼睛還盯著屏幕。
劉姐沒有多問,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她停了一下。
「對了,鄭主任。」她說,「趙院長還讓我轉告您一句話。」
鄭國強轉過頭。
「什麼話?」
劉姐看著他,過了幾秒,才開口。
「他說,急診科的人,能看能聽能說話。」
鄭國強盯著她看了兩秒,點了點頭。
「我知道了。」
劉姐轉身走了出去,門關上了。
辦公室里又安靜下來。
鄭國強看著電腦屏幕上Z. He的名字,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
然後他關掉網頁,打開醫院內網系統。
在醫生檢索欄里,輸入:賀知舟。
搜索結果出來了。
姓名:賀知舟。
職稱醫師。
科室:急診科。
入職時間:三年前。
進修經歷:無。
發表論文:無。
獲獎記錄:無。
所有的欄目都是空白,或者是最低的標準。
鄭國強盯著那份檔案,過了很久,才關掉網頁。
他靠在椅背上,兩手交叉放在腹部。
窗外的天色暗下來,辦公室里的光線變得更暗。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
窗外是醫院的院子,路燈剛剛亮起來,照在梧桐樹的葉子上,葉子綠得發暗。
他站了幾分鐘,轉身走回辦公桌。
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經完全涼了,澀得發苦。
他把茶杯放下,打開電腦。
重新調出那篇綜述文章,找到通訊作者的郵箱地址。
Z. He, Johns Hopkins Hospital.
他盯著那行字,手指懸在鍵盤上。
過了很久,他關掉文章,沒有寫郵件。
拿起桌上的文件,翻到病例討論會的安排那一頁。
在明天下午三點的議程旁邊,他用筆寫了一行字。
字跡很工整,和他平時寫病歷的字跡一樣。
寫完之後他看了一遍,合上文件,放進公文包。
然後他關掉電腦,拉上公文包的拉鏈。
辦公室里陷入黑暗。
他站了一會兒,走到門口。
手搭在門把手上,他停了一下。
回頭看了看辦公桌。
電腦屏幕已經黑了,但Z. He的名字,好像還留在上面。
他轉過身,拉開門,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燈光很亮,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他往電梯間走,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里迴響。
走到電梯口,他停下來。
按下向下的按鈕,等電梯門打開。
走進電梯,按下一樓的按鈕。
電梯門關上,開始下降。
鄭國強靠在電梯壁上,看著樓層指示燈一格一格往下跳。
電梯在二樓停了一下,門開了,沒有人進來。
門又關上,繼續下降。
一樓到了,門打開。
他走出電梯,穿過門診大廳。
大廳里的人已經很少了,收費窗口的燈還亮著,幾個護士站在護士站前聊天。
他穿過大廳,推開玻璃門,走到外面。
傍晚的風吹過來,帶著梧桐樹葉的味道。
他站在醫院門口,沒有叫車。
往左邊走了十幾步,停下來。
從口袋裡掏出手機,打開通訊錄。
翻到賀知舟的名字。
手指懸在撥號鍵上方。
他看了幾秒,退出了通訊錄。
把手機放回口袋,轉身往醫院停車場走。
腳步聲在柏油路上響著,一下,一下,很穩。
就像他此刻的心跳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