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建國是在下午四點收到那份通知的。
紅頭文件,蓋著市衛健委的公章,標題很長:關於舉辦2023年度全市疑難病例大會診的通知。他坐在辦公室里,把通知從頭到尾看了兩遍。
通知要求各三甲醫院提交本院最棘手的未解病例,由全市專家聯合會診討論。
截止時間是下月十號。
會診時間定在十五號,地點在市衛健委的學術報告廳。
周建國放下通知,拿起筆,在旁邊的筆記本上寫了幾個字。
急診科,不明原因反覆暈厥。
這是上個月收的一個病人。二十八歲女性,反覆暈厥三年,每年發作四到五次,每次持續幾秒到十幾秒,意識完全喪失,無抽搐,無大小便失禁。發作前無明顯誘因,偶爾有心慌感。
所有的檢查都做了。頭顱磁共振,腦電圖,直立傾斜試驗,二十四小時動態心電圖,超聲心動圖,基因檢測,全套免疫指標,甚至做了冠脈CT。
全部正常。
病人每次發作完醒來跟沒事人一樣,照常上班,照常生活。但她不敢開車,不敢爬高,不敢一個人走夜路,因為不知道下一秒會不會倒下去。
周建國上周去查房,病人躺在病床上,臉色蒼白,嘴唇沒有血色。
「醫生,我這個病到底能不能治?」
他說了和以前一樣的話:「我們在積極排查,你安心休息。」
病人點點頭,沒再問。
但周建國知道,她已經不相信了。
他把筆記本合上,靠在椅背上。
這個病例如果提交上去,會診現場會有全市各大醫院的頂級專家。神內科的,心內科的,內分泌科的,甚至神經外科的。每個人都會帶著自己的專業視角來看這個問題。
周建國想了一下,拿起手機給賀知舟發了條消息。
在嗎?
一分鐘後,回了一個字。
嗯。
周建國打字:市衛健委下個月搞全市疑難病例會診,你想不想參加?
這次回得很快。
哪個病例?
周建國把病人的基本信息發了過去。
對面沉默了半分鐘。
然後發來一行字:發作前有心慌感?
周建國回:對,偶爾有,不是每次都有。
又是一段沉默。
周建國盯著手機屏幕,等了兩分鐘,賀知舟的消息彈了出來。
這個病人,你們查過她的甲狀腺功能嗎?
查過,正常。
全套免疫指標呢?
都查了,陰性。
頭顱磁共振做增強了嗎?
做了,沒發現異常。
賀知舟的消息停了一會兒,然後發來一條語音。
周建國點開聽了一遍。賀知舟的聲音很平靜,語速慢吞吞的:「發作前有心慌感,提示可能跟心律失常有關。但動態心電圖沒抓到,說明發作時間很短,或者心律失常的類型很隱蔽。你讓她下次發作的時候,第一時間用手環記錄心率。」
周建國聽完,回了一條文字:她已經戴了智能手環,每次發作心率數據都在六十到八十之間,沒有異常。
這次賀知舟回得更慢。
過了五分鐘,消息才彈出來:讓她換個手環,換成醫療級的連續心電監測儀,至少戴兩周。
周建國皺了一下眉。
他打字:她戴過七十二小時動態心電圖,沒異常。
賀知舟:七十二小時不夠。有些心律失常的發作頻率是每月一次,甚至每季度一次。兩周太短,但至少比七十二小時機會大。
周建國盯著屏幕,沒立刻回復。
他想了想,又發了一條:你是不是已經有方向了?
賀知舟沒回文字,又發了一條語音。
這次語音更短,只有八秒:「可能跟迷走神經反射有關,但不是典型的血管迷走性暈厥。建議查一下頸動脈竇的壓力反射,另外,發作時的血壓記錄了嗎?」
周建國回:發作時沒有測過血壓,來不及。
賀知舟:讓她買個家用血壓計,床頭放一個,發作時如果能按到,就按一下。
周建國看著這條消息,沉默了。
他拿起筆,在筆記本上重新寫下幾個字。
頸動脈竇壓力反射。連續心電監測。發作時血壓。
這三個方向,他從來沒想過。
不是沒想到,是這個病例太常見了。反覆暈厥的年輕女性,檢查都正常,臨床上最後都會歸為「不明原因暈厥」或者「功能性暈厥」,開點調節植物神經的藥,讓病人回去慢慢養。
但賀知舟提出的這三個檢查,都不是常規方向。
周建國把筆記本合上,走到窗邊。
窗外是醫院的停車場,下午五點,陽光斜斜地照過來,把車頂照得發亮。
他站了一會兒,拿出手機,給賀知舟發了最後一條消息。
會診在下月十五號,地點市衛健委學術報告廳。
賀知舟回了一個字:哦。
周建國看著那個字,笑了一下。
他轉身走回辦公桌,拿起那份紅頭文件,重新看了一遍。通知的最後有一行小字:各醫院提交病例時,請附上本院參與會診的專家名單。
周建國拿起筆,在名單欄寫了兩個名字。
第一個是自己。
第二個是賀知舟。
賀知舟在值班室吃盒飯的時候,方曉雯推門走了進來。
她手裡拿著兩杯奶茶,把其中一杯放在賀知舟旁邊的床頭柜上。
「請你喝。」
賀知舟看了一眼那杯奶茶,沒動。「什麼事?」
方曉雯在行軍床的另一頭坐下,抱著另一杯奶茶。「聽說你答應參加下個月的全市疑難病例會診了。」
賀知舟夾起一塊冬瓜,放進嘴裡嚼了兩下。「消息挺快。」
「周主任下午在護士站提了一句。」方曉雯用吸管攪著奶茶,「全市疑難病例會診,每年就那麼一次,全市頂尖的專家都會來。神內科的主任,心內科的主任,還有幾個退休的老教授。」
賀知舟咽下冬瓜,又夾了一塊排骨。
方曉雯看著他。「你真要去?」
「不是你問我去不去,是周主任已經把我名字寫上去了。」
方曉雯吸了一口奶茶。
「那個反覆暈厥的病人,你是不是已經有想法了?」
賀知舟沒回答。他把排骨啃乾淨,把骨頭放在盒飯蓋子上。
方曉雯又問:「你查頸動脈竇壓力反射,是為了排除頸動脈竇過敏綜合徵?」
賀知舟放下筷子,端起保溫杯喝了一口水。
「你查過資料。」他說。
「病人入院的時候我就查過。」方曉雯說,「但當時沒想到這個方向,因為頸動脈竇過敏綜合徵很少見,而且通常發生在老年人身上。」
賀知舟把保溫杯放回桌上。
「年輕女性也會得,只是發作頻率低,不容易抓到。」他說,「而且她的發作前有心慌感,說明頸動脈竇受壓的時候,可能先引起了短暫的心率加快,然後才是反射性低血壓。」
方曉雯點點頭,沒再問下去。
她喝完奶茶,把杯子捏扁,扔進垃圾桶。
「對了。」她走到門口,又停下來,「我剛才在護士站看到市衛健委的會診通知了,上面列了參與會診的醫院名單。」
賀知舟沒抬頭。「嗯。」
「江城大學附屬醫院在名單里。」方曉雯說。
賀知舟夾菜的筷子停了一下。
方曉雯看著他。「你認識他們醫院的人?」
賀知舟把筷子上那塊白菜放進嘴裡,慢慢嚼完,咽下去。
「認識一個。」他說。
方曉雯走回床邊,坐下。
「誰?」
「林正陽。」賀知舟說,「他們急診科的主任。」
方曉雯眨了一下眼。「你們什麼關係?」
「本科同學。」賀知舟靠在牆上,「一個班的,住對門宿舍。」
方曉雯想了想。「關係好嗎?」
賀知舟看著天花板。
「不算好,也不算差。他成績中等,人緣不錯,畢業後留在本校附屬醫院,一路做到急診科主任。」
方曉雯注意到他用的是「他成績中等」這個說法。
成績中等,是相對於賀知舟而言。
「你們畢業後還有聯繫嗎?」她問。
賀知舟搖了一下頭。
「本科畢業後就沒見過了。十年了。」他拿起保溫杯又喝了一口水,「他應該認不出我。」
方曉雯看著他的側臉。
從這個角度看,賀知舟的臉部線條比平時更清晰一些。下巴瘦削,顴骨微高,眼窩比一般人深。三十歲出頭的人,眼角已經有了細紋,不是那種自然老化的紋路,是長期熬夜和壓力留下的痕跡。
「那你要不要迴避?」她問。
賀知舟轉過頭,看著她。
「為什麼要迴避?」
「怕他認出你。」
賀知舟放下保溫杯。
「十年前的本科同學,十年沒見,我變化這麼大,他認不出來。」他說,「而且,我想看看那些病例。」
方曉雯愣了一下。
這是她第一次聽賀知舟主動說「想看看」。
以前她問他要不要參與什麼會診,要不要去聽什麼講座,他的回答永遠是「沒興趣」、「不想去」、「太麻煩」。
但這次,他說「想看看」。
她沒有追問。
賀知舟把盒飯盒蓋上,放到一邊。
「那個林正陽,本科的時候是學什麼方向的?」
賀知舟想了一下。「他當時對心血管比較感興趣,畢業後好像也是往這個方向發展的。」
方曉雯點了點頭。
「那你見到他,打算怎麼介紹自己?」
賀知舟拿起遊戲機,按了開機鍵。屏幕亮起來,熟悉的像素畫面跳出來。
「就按趙院長給的那套說辭。」他說,「瑞士回來的臨床博士,急危重症方向。」
方曉雯看著他。
「他會信嗎?」
賀知舟的手指在遊戲機的按鍵上按了兩下,屏幕里的角色跳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