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不信不重要。」他說,「重要的是,他認不出我。」
方曉雯沒再說話。
值班室里安靜下來,只有遊戲機里傳出的電子音效,滴滴答答的。
她站起來,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
賀知舟靠在牆上,頭微微低著,眼睛盯著遊戲機的屏幕。燈光從頭頂照下來,在他臉上投下一片陰影,把表情遮掉了一半。
她輕聲說:「那你早點休息,下個月會診,估計會很忙。」
賀知舟沒抬頭,只是「嗯」了一聲。
方曉雯走出值班室,帶上了門。
門關上的一瞬間,她聽到遊戲機的聲音停了。
她站在走廊里,愣了一下,然後往護士站走。
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值班室緊閉的門。
門縫底下透出來的光暗了,應該是關了燈。
她轉過頭,繼續走。
心裡有個念頭冒出來,很快又壓了下去。
賀知舟說「想看看那些病例」。
她第一次看到他,對學術活動表現出興趣。
那種興趣不是被迫的,不是應付的,是他骨子裡某種東西被觸動了。
她走進護士站,坐下,拿起筆在交班本上寫了幾行字。
寫到一半,筆尖停在紙上。
她想起賀知舟剛才的表情。
他說「想看看」的時候,眼睛裡沒有平時那種懶洋洋的敷衍,也沒有那種刻意裝出來的冷漠。
是很乾淨的、專注的光。
就像一個醫生本來該有的樣子。
方曉雯把筆帽扣上,合上交班本。
走廊盡頭傳來推床的聲音,輪子碾過地磚,咕嚕咕嚕響。方曉雯走進護士站,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拿起筆在交班本上寫了幾個字,又停下了。
她把筆帽扣上,合上本子,靠在椅背上。
走廊那頭推床的聲音遠了,護士站又安靜下來。
劉姐從配藥室出來,手裡拿著一袋葡萄糖注射液,看見她發呆,走過來敲了敲桌面。
「想什麼呢?」
方曉雯回過神。「沒什麼。」
劉姐把注射液放進冷藏櫃,關上門。「剛才我看你從值班室出來,臉色不太好。」
方曉雯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賀知舟答應參加下個月的全市疑難病例會診了。」
劉姐轉過身,擦了擦手。「周主任安排的?」
「嗯。」方曉雯看著她,「劉姐,你說他這次……會不會被人認出來?」
劉姐在她對面坐下,胳膊搭在桌面上。
「認出來?」她壓低聲音,「你是說,以前在柏林的那些人?」
方曉雯搖了搖頭。「不是。是他本科的一個同學,在江城大學附屬醫院,這次也會參加會診。」
劉姐的眉頭皺了一下。
「本科同學……十年沒見了。」她說,「應該認不出來吧。」
方曉雯沒說話。
劉姐看著她。「你擔心什麼?」
方曉雯的手指摩挲著水杯的邊緣。
「我擔心他。」她輕聲說,「他答應得太乾脆了。以前不管什麼事,他都說沒興趣、不想去、太麻煩。這次不一樣。」
劉姐沉默了幾秒。
「也許他只是想看看那些病例。」
「不。」方曉雯搖了一下頭,「他剛才說『想看看』的時候,眼睛不一樣。」
劉姐沒追問。
她站起來,走到冷藏櫃前,又打開門檢查了一下裡面的藥品。
「方曉雯。」她背對著她說。
「嗯?」
「你跟他待的時間比我長,你比我了解他。」劉姐關上櫃門,轉過身,「但有些事,他不想說,我們就別問。他能答應去參加會診,已經很不容易了。」
方曉雯點了點頭。
劉姐走回配藥室,門帶上的時候發出輕輕的咔嗒聲。
護士站又剩下方曉雯一個人。
她拿起手機,打開微信,點開和賀知舟的聊天窗口。
最後一條消息是半小時前發的,賀知舟回了一個「嗯」字。
她打了一行字:那個林正陽,你跟他是同屆的?
發送鍵按下去,消息彈出去。
等了兩分鐘,沒回復。
她又發了一條:你本科的時候,成績是不是比他好很多?
這次回復很快。
賀知舟:你怎麼知道的。
方曉雯:你剛才說他成績中等,那肯定是相對於你而言。
賀知舟:你想多了。
方曉雯看著這四個字,笑了一下。
她又打字:那你本科成績到底怎麼樣?
這次等了更久。
五分鐘過去,賀知舟的消息彈出來。
方曉雯,你今天話有點多。
方曉雯盯著屏幕,嘴角的笑收了收。
她回了一條:關心一下同事不行嗎。
賀知舟:行。但我困了,要睡覺。
方曉雯:現在才七點。
賀知舟:夜班前要補覺。
方曉雯:你明天不是白班嗎?
賀知舟:跟王濤換了。
方曉雯看著這條消息,愣了一下。
她又打字:你最近怎麼老跟王濤換班?
賀知舟:他欠我錢,用班次抵。
方曉雯看著這個理由,不知道該說什麼。
她回了一句:那你早點休息。
賀知舟:嗯。
對話結束了。
方曉雯放下手機,靠在椅背上。
賀知舟跟王濤換班,不是第一次了。
以前她沒多想,但現在回想起來,每次換班似乎都有點規律。
他總是避開某些時間點。
比如周三下午,比如周五上午。
那些時間段,通常會有什麼事發生?
她想了一會兒,想不出來。
護士站的電話響了,她接起來,是住院部打來借止血鉗的。
她掛了電話,去治療室找了一把止血鉗,登記好,交給來取東西的護士。
做完這些,她又坐回位置上。
窗外的天已經完全黑了,路燈窗外的天已經完全黑了,路燈亮起來,橘黃色的光打在門診樓的玻璃上,映出一團模糊的影子。
方曉雯拿起交班本,翻到下個月的排班頁。
她的手指划過日期欄,在十五號那天停住。
全市疑難病例大會診。
賀知舟的名字已經被周建國填在了參會名單上。
她盯著那個名字看了幾秒,把交班本合上,放回抽屜。
手機又震了一下。
她拿起來看,不是賀知舟發的。
是王濤。
王濤:方姐,賀哥跟我換了明天夜班,你知道吧?
方曉雯回:知道了。
王濤:他最近老換班,是不是有什麼事啊?
方曉雯盯著屏幕,手指懸在鍵盤上面,沒有打字。
過了十秒,她回了兩個字:不清楚。
王濤:行吧,那我明天白班見。
方曉雯鎖了屏,把手機翻過來扣在桌面上。
走廊里有腳步聲過來了,是夜班的護士來接班。
她站起來,把白大褂的扣子解開,掛在椅背上。
換了便裝,背上包,走出急診科大樓。
夜風吹過來,帶著十一月的涼意。
她走到院子裡的那棵銀杏樹底下,葉子快掉光了,只剩下光禿禿的枝丫插在灰色的天幕里。
她站了一會兒,掏出手機,又打開和賀知舟的聊天窗口。
她沒有再發消息。
但她知道,賀知舟不是困了。
他是不想聊了。
方曉雯把手機收回口袋,往醫院大門走。
走了幾步,忽然想起一件事。
賀知舟說林正陽是本科同學,同一個班,住對門宿舍。
本科畢業十年,沒有聯繫。
但他知道林正陽現在是江城大學附屬醫院的急診科主任。
他說「應該認不出我」。
不是「他不認識我」,是「認不出我」。
他在迴避的不是這個人,是這個人對過去的記憶。
方曉雯走出醫院大門,路燈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
她攔了一輛計程車,報了地址,坐在后座上,看著窗外的街景一幀一幀地後退。
計程車經過城南的一個路口,車窗外閃過一塊招牌。
江城大學附屬醫院。
幾棟白色的大樓亮著燈,門診大廳的LED屏幕在滾動播放宣傳片。
方曉雯扭頭多看了兩眼。
車開過去了,那幾棟樓消失在後視鏡里。
她收回目光,掏出手機,搜了一下江城大學附屬醫院急診科的官網頁面。
科室介紹,專家團隊,學科建設。
她翻到專家團隊那一欄,第一個名字就是林正陽。
照片上的人四十出頭,方臉,濃眉,短髮,穿著白大褂,笑容端正。
職稱:主任醫師,教授,碩士研究生導師。
研究方向:急危重症醫學,心血管急症。
方曉雯盯著這張照片看了幾秒。
賀知舟和這個人是同班同學。
同一個起跑線,同一個班級,同一棟宿舍樓。
十年後,一個是三甲醫院的急診科主任,教授,碩導。
另一個是江城一院的住院醫師,對外簡介剛剛才補上,檔案里寫的學歷是二本。
方曉雯鎖了屏,把手機放在膝蓋上。
計程車在紅燈前停了下來,雨刮器沒開,擋風玻璃上有細密的水霧。
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下雨了。
她想起賀知舟說的那句話。
「差得遠了。」
趙德明問他海外歸來的臨床博士這個身份離真實情況差多遠,他頭也不回地說了這四個字。
差得遠了。
是高了,還是低了?
方曉雯閉上眼,靠在座椅上。
計程車重新啟動,輪胎碾過濕漉漉的柏油路面,發出沙沙的聲響。
她的手機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了。
是一條新消息的提醒。
她拿起手機看了一眼。
賀知舟發的。
方曉雯,下個月會診的事,別跟別人提。
她盯著這條消息看了五秒。
然後回了三個字:我知道。
這次賀知舟沒有再回復。
屏幕暗下去,雨點打在車窗上,一顆接一顆,順著玻璃滑下去,匯成彎彎曲曲的水痕。
方曉雯把手機攥在手裡,看著窗外模糊的燈光。
她突然想到一個問題。
賀知舟說林正陽「成績中等」。
那賀知舟本科的時候,成績到底是什麼水平?
一個二本醫學院的畢業生,後來拿了博士學位,去了瑞士,在柏林工作過,有人從柏林給他寄信,有人替他澆文竹,有人確認他還活著。
這個人的本科成績,真的只是「比中等好一點」嗎?
計程車到了小區門口,方曉雯付了錢下車。
雨不大,細細密密的,落在頭髮上,涼絲絲的。
她沒有撐傘,走進樓道,上樓,開門,換鞋。
把包扔在沙發上,她走到窗前,拉開窗簾。
對面的樓里零零散散亮著幾盞燈,有人在廚房裡忙碌,影子映在窗簾上,晃來晃去。
方曉雯站在窗前,忽然覺得賀知舟這個人,每多了解一層,就多出十層看不懂的東西。
她拉上窗簾,去洗了個澡。
熱水沖在後背上,蒸汽瀰漫在浴室里,鏡子上全是霧氣。
她伸手在鏡面上抹了一下,露出自己的臉。
眼睛底下有淡淡的青黑,嘴唇有點干。
她看著鏡子裡的自己,忽然笑了一下。
「方曉雯。」她對鏡子說,「你管太多了。」
鏡子上的霧氣又慢慢爬回來,把她的臉重新遮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