匯報病例的年輕醫生站在發言台旁邊,手裡還捏著那本黑色皮面的筆記本。
他原本已經準備把本子合上,聽見前排幾位專家的討論方向徹底變了,又下意識把本子翻開。紙頁被他翻得有些急,嘩啦啦響了兩聲,翻過兩頁之後,他的手指忽然停住。
那一頁上有他自己當初記錄的腹水檢查項目。
常規,生化,細胞學,培養。
沒有甘油三酯。
年輕醫生抬起頭,視線越過前面幾排專家和中間坐著的各醫院代表,最後落在報告廳最後一排角落裡。
賀知舟靠在椅背上,膝蓋上攤著材料袋,姿勢很安靜,像剛才那番判斷不是他說出來的一樣。
年輕醫生的嘴唇動了一下,像是有些難以開口。
「賀醫生。」
他的聲音透過話筒傳出來,比剛才匯報病例的時候低了一些,也緊了一些。
「我回頭查了一下原始記錄,腹水送檢的時候確實沒有加做甘油三酯。」
會場裡原本細碎的翻紙聲慢慢停了。
年輕醫生低頭看了眼筆記本,又抬頭。
「當時腹水外觀是淡黃色,透明,肉眼判斷不像乳糜樣,所以沒有往那個方向想。」
他說完這句話,喉結滾動了一下。
這種話在病例討論會上說出來,其實已經等於承認了他們當時的判斷有遺漏。台下坐著的都是同行,誰都聽得懂。
賀知舟靠在椅背里,沒有立刻接話。
他甚至連表情都沒怎麼變,只是手指輕輕搭在材料袋的邊緣,像是在等他們把剩下的事情說完。
主持人看了一眼年輕醫生,又看了一眼前排省人民醫院消化科主任的臉色,走到發言台前,翻了一下手裡的材料。
「匯報單位能不能聯繫一下病人,看看近期有沒有複查的可能?」
年輕醫生立刻點頭。
「可以。患者上周剛來門診複診過,腹水又出來了,目前在我們消化內科住著。」
他說到這裡,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趕緊從白大褂口袋裡掏出手機,解鎖之後翻了幾下。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動得很快,翻到一張照片時停住了。
「這是她上周腹穿的照片。」
他轉身想把手機接到投影上,旁邊工作人員過去看了一眼接口,搖了搖頭。投影連不上手機,年輕醫生只能走下發言台,把屏幕舉起來,對著前排幾位專家。
省人民醫院那位花白頭髮的消化科主任站起身,扶著椅背往前走了兩步,低頭看了一眼手機屏幕。
只一眼,他臉色就變了。
手機照片拍得並不算清晰,背景是病房操作間的治療車,穿刺包還沒完全收起來。透明標本管里裝著一管腹水,顏色比普通淡黃色滲出液明顯渾濁,帶著一種偏乳白的暗黃。
消化科主任皺著眉,又湊近看了看。
「這次的腹水顏色比上次深。」
他停頓了一下。
「偏乳白。」
年輕醫生站在他旁邊,聲音更緊。
「對,我們當時也注意到了,但生化結果還沒出來,上周五送的標本,今天應該能查到。」
他說完,像是終於抓住了什麼補救的機會,立刻又低頭撥了個號碼,拿著手機從報告廳側門快步走了出去。
門被輕輕帶上。
報告廳里安靜了幾秒。
沒有人再提那個最初的診斷,也沒有人再說婦科腫瘤、結核或者低蛋白營養不良。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那張手機照片和「乳白」兩個字拽到了另一個方向。
省人民醫院消化科主任回到座位上,重新翻開材料。
他這次沒有再看化驗單,而是直接翻到腸鏡病理那一頁。紙頁停下後,他盯著那一行小字看了很久。
「固有層內擴張的淋巴管。」
他把這幾個字念了出來。
同樣的病理描述,十分鐘前還只是報告裡被帶過去的一句,現在卻像一枚釘子,釘在了所有人的眼前。
主任摘下眼鏡,用手指捏了捏鼻樑,語氣里第一次有了明顯的停頓。
「這個病理結果,我剛才確實沒有往腸道淋巴管擴張症上想。」
他停了半秒。
「慚愧。」
市二院婦產科主任坐在旁邊,原本還搭在材料邊緣的手收了回去。她沒有再說話,只是把材料合上,平放在膝蓋上,臉上也沒了剛才討論時的篤定。
後排有人低聲交談,很快又止住。
賀知舟依舊坐在最後一排。
方曉雯側頭看了他一眼。他的鏡片反著投影幕布的光,看不清眼底神色。她知道他並不是故意賣弄,甚至可以說,他剛才說話時完全沒有「證明自己」的意思。
可越是這樣,越讓人覺得不對勁。
一個急診科住院醫師,在這種省級多學科病例討論會上,用三四句話把整個病例拖到另一個方向,而且還拖對了。
這不是「運氣好」三個字能解釋的。
側門再次被推開。
年輕醫生走了回來。
他沒有馬上上台,而是站在過道里,手機還貼在耳邊,臉上的表情已經把結果寫得很清楚。
電話那頭的人似乎又說了什麼,他低低應了兩聲,然後掛斷電話。
他抬起頭,手裡舉著手機,聲音比剛才還要抖一點。
「腹水甘油三酯結果出來了。」
所有人的視線都轉向他。
「4.8 mmol/L。」
報告廳里一瞬間靜得近乎空白。
主持人手裡的筆停住了。
前排有人原本正要翻頁,指尖壓在紙角上,也沒有繼續翻下去。
正常腹水的甘油三酯不會超過1.24 mmol/L。
4.8。
已經是乳糜腹水診斷標準的三倍以上。
這個數字不再需要任何修飾,也沒有多少辯駁空間。它像一記結結實實的錘子,直接砸在前面所有推測上。
花白頭髮的消化科主任摘下眼鏡,低頭用鏡布擦了一下。鏡片其實並不髒,但他擦得很認真,像是借這個動作讓自己緩一緩。
重新戴上眼鏡後,他看向年輕醫生。
「那基本可以證實了。」
他的聲音沉了下來。
「這確實是乳糜腹水。」
說完,他慢慢轉過頭,視線越過七八排座位,落到最後一排。
「賀醫生。」
這一次,他沒有再叫「後面那位醫生」,而是準確地叫出了賀知舟的姓。
「你是怎麼想到這個方向的?」
報告廳里所有人幾乎都跟著他一起回頭。
「國內報導的原發性腸道淋巴管擴張症加起來不超過五十例,大多數消化科醫生干一輩子也碰不上一個。你一個急診科醫生,能在這麼短時間裡把低白蛋白、腹水、腸鏡病理和免疫球蛋白這些線索串起來,不太容易。」
這句話說得客氣,但裡面的驚訝壓不住。
賀知舟的手指在材料袋邊緣搓了一下。
塑料封皮發出一點很輕的摩擦聲。
他抬眼看向前排,語氣仍舊平平。
「腸鏡病理已經寫了淋巴管擴張。」
他說。
「這不算我想到的,是病理科替你們想到的,你們沒看。」
話落下去,會場裡又安靜了一下。
這句話並不重,甚至沒有諷刺的語氣,可越是平鋪直敘,越像直接把一層遮羞布揭了下來。
花白頭髮主任的臉微微紅了一下。
他張了張嘴,最後沒接話,只是把那頁病理報告又往自己面前拉近了一點。
前排右側第二排,林正陽的身體在這時微微轉了一個角度。
從病例開始討論到現在,他說的話並不多。大多數時候,他只是翻材料,偶爾提出一兩個關鍵問題。可此刻,他沒有看投影幕布,也沒有看那個年輕醫生手裡的手機。
他的視線穿過大半個報告廳,落在最後一排戴眼鏡的年輕人身上。
賀知舟感覺到了。
那道目光和其他人不一樣。
其他人的目光里有驚訝,有好奇,也有同行之間被點醒後的複雜情緒。林正陽的目光卻更深,像是在一張已經蒙塵很多年的舊照片上,忽然看見了一個熟悉輪廓。
賀知舟沒有抬頭。
他低下眼,翻開膝蓋上的材料袋,裝作在看下一個病例的匯報資料。
紙頁翻過一頁,邊角被他的拇指壓住。
林正陽開口了。
他的聲音不大,卻因為報告廳良好的聲學設計,被清楚地送到每個角落。
「這位同事。」
賀知舟的手指停在紙頁上。
方曉雯也停住了呼吸似的,偏頭看向他。
林正陽沒有立刻繼續,像是在斟酌措辭,又像是在確認眼前這個人究竟是不是記憶里的某個影子。
「原發性腸道淋巴管擴張症國內報導不超過五十例,大部分集中在兒科,成人起病的更少。」
他的語速很慢,一個字一個字往外送。
「你見過這個病?」
賀知舟終於抬起頭。
七八排座椅之間隔著許多人,隔著投影幕布反射下來的白光,也隔著這些年沒被任何人提起過的舊事。
兩人的視線在半空中對上。
賀知舟說:「文獻上看過。」
林正陽盯著他看了兩秒。
「哪篇文獻?」
這個問題問得很突兀。
如果是一般的病例討論,問到這裡已經有些超出了病例本身。可林正陽問得自然,旁人也只當他是在確認賀知舟的知識來源。
賀知舟沒有遲疑。
「Lancet,2016年有一篇綜述,裡面列了二十三個成人病例的匯總分析。」
他的語氣和在急診值班室里跟王濤聊外賣口味差不多,平穩,隨意,像只是把一條很普通的信息從記憶里取出來。
「白蛋白低,淋巴細胞低,免疫球蛋白低,三低並存,再加上內鏡下的典型白色顆粒樣改變。文獻里寫得很清楚。」
林正陽沒有再追問。
他只是看著賀知舟,眼底有什麼情緒極快地浮了一下,又被壓了回去。
片刻後,他把目光收回去,轉向前方,拿起桌面上的紙杯喝了一口水。
紙杯放回桌面的時候,他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瞬。
很短。
短到如果不是一直留意著他,根本看不出來。
方曉雯坐在賀知舟旁邊,餘光正好掃到那個動作。
她微微靠近賀知舟,聲音壓得很低,只有兩個人能聽見。
「他的手在抖。」
賀知舟把材料翻到下一頁,眼皮都沒抬。
「茶涼了,燙不到的。」
方曉雯看了他一眼。
她知道這句話根本不是回答。
但她沒有再追問。
前方,主持人整理了一下台上的文件,清了清嗓子,像是終於把會場從剛才那種異常的安靜里拉了回來。
「第一個病例討論結束,感謝各位專家的意見。匯報單位後續完善免疫球蛋白、淋巴細胞分類計數及相關影像檢查,有結果後可以再反饋給組委會。」
他頓了一下,翻到下一份流程表。
「下面進入第二個病例。」
前排幾個專家重新翻開材料,紙張摩擦聲在報告廳里沙沙響起。燈光依舊明亮,投影幕布上切換出新的標題,仿佛剛才發生的一切只是一次普通的病例討論。
林正陽卻沒有立刻看屏幕。
他手裡的材料不知什麼時候又翻到了參會名單那一頁。
江城一院急診科參會人員名單下面,賀知舟三個字印得很清楚。
他的拇指按在那三個字上。
很用力。
紙面被按出了一個淺淺的凹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