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半夜的土炕有點涼了,蓮花原本睡得挺沉,迷迷糊糊之間,忽然覺著身下一陣溫熱,濕膩膩的、瞬間透了褥子,跟小時候沒憋住尿、尿濕褲兜子的感覺一模一樣。
她猛地睜開了眼睛,立馬清醒了,心裡咯噔一下,慌裡慌張地伸手往身下摸,褥子濕了一大片。
她都這麼大個人了,嫁了人還懷了身子,咋能做出尿炕的丟人事?
她腦子裡亂糟糟的,睡前明明起夜解小手了,也沒做夢找茅樓啊,咋就控制不住了?
心裡越想越慌,蓮花伸手就使勁扒拉身邊熟睡的高山。
「山子,山子,你快醒醒!俺、俺尿炕了!」
這兩天,只要有人扒拉自己他就下意識的去夠尿桶、陳高山這會兒起來了,撐著身子爬了起來,正要下地去摸炕邊的尿桶,尿炕了?
腦子嗡的一聲就清醒了。
他扭過頭,看清蓮花慌亂的樣,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尿炕了?」
「不對!蓮花,你是不是要生了?肚子疼不疼?」
這話一出口,蓮花反倒不敢動了,剛剛緊繃的身子一下子軟下來,乖乖躺在炕上,雙手輕輕搭在圓滾滾的肚子上,感受著。
「不疼,一點都不疼,俺也不知道這是咋回事,就、就突然流出來了,止不住,褥子全濕了。」
兩人這邊的動靜不算小,睡在炕梢的杏花本來就睡得輕,立馬醒了。
她是家裡的大姐,當年娘生蓮花、還有兩個弟弟的時候,她都已經記事了。
一聽蓮花說身下止不住的流水,還以為是尿炕,杏花瞬間就明白了,這哪裡是尿炕,分明是要生了,跟她娘當年臨產發動的時候一樣,都是先破了羊水!
杏花強撐著費勁地支起胳膊,慢慢坐起身,安撫兩人,怕高山慌了手腳。
「蓮花,這不是尿炕,是要生了!當時娘生孩子的時候也是這樣,山子,你趕緊去把娘叫起來,再跑一趟去接屯子裡的接生婆,快!」
「哎!我這就去!」
陳高山被杏花點醒,這才反應過來,心臟砰砰跳,要跳出嗓子眼。
他穩了穩心神,不敢耽擱,摸黑爬下炕,鞋子都來不及穿好,趿拉著就往屋外跑,手扶著木門框,朝著爹娘住的屋去,一邊跑一邊喊
「娘!娘!你快醒醒!蓮花要生了!」
西屋裡,陳劉氏歲數大了覺輕,聽見兒子喊聲,立馬就從炕上坐了起來。
她伸手推了一把身邊打呼嚕打得震天響的當家的,麻利地披上衣裳。
「知道了!山子你別慌,女人生孩子是費勁的事!一時半會生不出來,你先回屋看著蓮花,別讓她亂動。」
這個年頭,屯子裡醫療條件差得很,像樣的洋醫院只有遠在幾百里外的縣城才有,路遠。
屯子裡的女人生孩子,全都是在家裡找接生婆接生,生死全看天,說是一隻腳踩在鬼門關里,拿命拼著生娃,一點都不誇張。
「山子啊,別嚇破了膽,你爹也起來了,你去馬棚套車,讓你爹跟著你一起去接接生婆,大半夜的路上有個照應!」
更新不易,記得分享101看書網
陳高山長這麼大,從來沒經歷過這陣仗,也從沒見過女人生孩子。
之前只知道女人生孩子不容易,卻沒想到懷孕的時候也得遭罪,這兩個月,起夜解小手都是常事,兩條腿腫得一按一個深深的坑,半天都消不下去,原先的鞋子壓根穿不上,只能湊合著穿他的大布鞋。
夜裡睡覺,肚子沉得壓得喘不上氣,只能側著身子眯一會兒,稍微動一動就難受。
以往看著蓮花和杏花遭罪,他心裡就心疼,此刻真到了要生的時候,他才明白什麼叫真正的緊張。
比當初上山打獵遇上野豬、手裡握著刀抹鬍子脖子的時候還要心慌,血液都往頭上涌,手心全是汗。
終於聽見娘的回話,陳高山稍稍定下神,轉身就朝著院子裡的馬棚衝去,摸黑抓過套繩,著急忙慌地給套馬車,快一點,再快一點,讓蓮花能平安地把孩子生下來。
死手,抖啥玩兒楞啊。
陳劉氏心裡急得火上房,手腳不敢慢,摸黑抓過炕頭的粗布褂子往身上套,又拽上褲子,趿拉著布鞋,一邊胡亂抿著褲腰,一邊伸手去拔門栓。
跨出屋門。
就瞧見院子裡的馬棚邊,陳高山正拿著套包,手忙腳亂地往馬脖子上掛,連著掛了兩次,套包都沒卡對位置。
陳劉氏趕緊抿襠褲穿好,把沒系好的衣服扣子胡亂扣了兩下,走過去,怕兒子急中出錯、磕著碰著,伸手就一把薅住了兒子的胳膊。
她得在給兒子定心。
「山子,你是家裡的頂樑柱,是老爺們,這時候千萬不能慌神!女人生孩子,都是鬼門關前走一遭,可也都得過這一關,有娘在屋裡看著蓮花,你放寬心,指定啥事沒有!
夜裡道黑,路上坑窪多,你千萬留神腳下,穩當的把接生婆順利接過來,比啥都強啊!」
可陳高山這會兒腦子還是發懵,眼神直愣愣的,沒回過神。
陳劉氏看著他這樣,踮著腳,抬手一巴掌呼在他後腦勺上。
「讓你別慌!你要是先亂了陣腳,屋裡懷著娃的蓮花該更慌了,她一緊張,生孩子更遭罪!」
這一巴掌下去,陳高山總算徹底清醒,咽了口唾沫。
「娘,我知道了,我不慌,真不慌了。」
「山子他爹啊,你收拾利索沒?快點!」陳劉氏又扭頭朝著屋裡喊了一嗓子。
話剛落下,就見陳老蔫快步從屋裡衝出來,褂子扣子一顆沒系,就那麼敞著懷,風一吹灌得滿肚子涼,腦門上急出一腦門子汗,嘴裡還罵罵咧咧地。
「他娘的,這破褂子咋這麼多袢子,越急越系不上,去他媽的,不系了!」
他也趿拉著鞋,小跑著往馬棚這邊趕,這可是老陳家頭一個孫輩,頭一回當爺爺,他心裡比誰都急。
陳劉氏見父子倆都張羅起來,這才轉身往西廂房走,剛邁出去兩步,忽然拍了下腦門,想起一件要緊的事。
「山子!你出門去把你老姑叫過來!杏花也挺著大肚子,這眼看要生了,就怕一會兒忙起來兩頭顧不上,多來個人搭把手,也能周全些!」
「哎,我記著了!」
陳高山給馬套好了套包,弄好了板車。
陳劉氏這才放下心,快步走進西廂房裡屋,屋裡杏花已經點上了煤油燈。
杏花正坐在炕邊,守著躺在炕上的蓮花。
陳劉氏快步走到炕邊,俯下身子打量蓮花的臉色,見她氣色還算平穩,沒到疼得受不了的大發動時候,心裡先鬆了半分。
她生過兩胎,對女人生孩子有點經驗但不多。
「蓮花,肚子開始疼了沒?身上有沒有別的啥感覺?」
躺在炕上的蓮花不敢動。
「娘,剛才我還以為是自己尿炕了,就這一會兒,肚子剛疼起來。」
「是咋個疼法?你跟娘細說。」
陳劉氏連忙追問,手剛要扶蓮花起身,又反應過來,趕緊把人按回炕上。
「快躺著別動!你要是起身動得太快,肚子裡的水流得就多,娃娃在裡頭容易憋著,千萬不能瞎動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