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這話剛落地,屋帘子被掀開。
杏花跟蓮花一前一後走了進來。
院子裡又是吵吵又是剪麻袋、她倆在東廂房聽得一清二楚。
姐倆心裡透亮得很,自打踏進老陳家大門,公婆厚道、從不挑刺,高山顧家、知冷知熱,待她們掏心掏肺的好。
可倆人淨生丫頭片子,沒給老陳家續上香火,心裡有愧,總覺得自己沒用、對不起老陳家。
黑土地養出來的莊稼人,心眼敞亮,壓根沒有那小家子狹隘心思。
自打小狗日子被打跑,南邊偽滿的逃難、被鬍子擄來的娘們也挺多的,有的屯子光棍子直接就把狗日子娘們收留了,當媳婦用。
不少人家還收養了落難的狗日子娃娃,早就見怪不怪了。
杏花性子軟一些,卻也是最通透的,先開口。
「娘,爹要是想給山子娶二房,俺跟蓮花沒有啥說的。」
「論理說,我是高林房裡的,沒啥身份管山子房裡的事。但是畢竟他現在挑著兩房,我們姐倆在屋裡也合計明白了,說到底是我倆這肚子不爭氣,生不出帶把的。」
「只要這姑娘身子乾淨、沒暗病、能生養,願意踏實的在咱家留下,就讓她給老陳家續香火唄。真要是成了,我這心裡這塊堵了好幾年的石頭,也算落地了。」
一旁的蓮花也連忙點頭附和。
「俺也一樣,娘,我不挑理、全聽爹娘的安排。」
陳高山看著她們兩個這麼通情達理、遷就家裡。
事到如今,一家人都鬆了口,他再悶著不說話就矯情了。
他看著炕上昏迷不醒、單薄的狗日子娘們。
「現在說娶不娶、生不生的都太早了,純屬瞎操心。你們瞅瞅她這模樣,有進的氣,沒出得氣,能不能熬過今晚、能不能活下來還兩說呢,先顧著救人活命吧,其他的以後再說!」
陳老蔫接過老伴遞來的一碗溫水,咕咚兩口咽下去,立馬安排上了。
「別都擱屋裡杵著了!該幹啥幹啥去!」
「山子,你把人抱西廂房北屋去!那屋炕空著,你趕緊把炕燒上!」
陳高山將人打橫抱起來。
輕飄飄一團,壓根沒幾斤分量,隔著破舊的麻袋布,都能摸到一身冰涼。
他抱著人快步走向西廂房,陳劉氏緊跟了過去。
老太太嘴上念叨著嫌棄,心裡終究是軟心腸,狠不下心不管不顧。
她先引著兒子把人放在炕梢,緊接著就抱來乾柴,把土炕燒得發燙,又去外屋燒了一大鍋開水。
等水燒透、屋子暖起來,陳劉氏挽起袖口,拿出熱毛巾。
她也是細心過日子的,這姑娘一路被麻袋悶著、身上指定藏著虱子蟣子。
家裡還有小孫女,娃崽子皮肉嫩得很,細皮嫩肉不經咬,大人皮糙肉厚扛得住,可不能讓虱子蹦到孩子身上遭罪。
她脫了這個姑娘身上破破爛爛的髒衣裳,拿熱毛巾從頭到腳,給她擦了擦。
她又翻出自己一件舊棉襖棉褲,給這小狗日子的套上。
這一收拾乾淨,陳劉氏看直了眼!
我的媽呀,這姑娘是真帶勁!
壓根不是屯子裡丫頭的樣,一身皮肉白得晃眼,細皮嫩肉、透亮,是整個屯子十里八鄉,都挑不出來的白淨的、渾身嫩的得不像話。
只可惜,好好的一副好模樣、好身子,糟蹋得不成樣子!
滿身密密麻麻的舊傷新痕,青一塊紫一塊,胳膊、腿、還有不少劃破的血口子,有的結了嘎巴。
陳劉氏伸手一碰她的額頭。
「哎呀媽呀!燙手!」
這是發燒了,整個人燒得迷迷糊糊,一點意識都沒有。
她是成過親的婦人了,立馬就看出來這是沒經過事的大閨女。
陳劉氏這心裡都畫魂了,就這樣的能養活嘛?
......
陳高山剛從杏花那屋轉過來,心裡堵著點事兒。
剛才她倆那話說的,在爹娘跟前說得太敞亮、太懂事了,什麼心裡有愧、什麼該讓就讓,聽得他心裡還挺不是滋味的。
天底下哪有真心愿意把自己男人往外分的老娘們?
壓根沒有!
全是世道逼的、家裡逼的、肚子不爭氣逼的!
蓮花這會兒正盤腿坐在炕頭上,拍著兩個小閨女睡覺。
小傢伙們眼皮耷拉著,小鼻子一抽一抽的。
她心裡還憋著委屈,懶得搭理身旁的男人,臉衝著炕里,一聲不吭,手上拍著孩子。
「你倆啊,把心都給我揣肚子裡穩當待著,別胡思亂想。別說那小娘們能不能挺過今晚、救不救得活,就算真救活了,我陳高山該咋過日子還咋過日子,該咋疼你倆還咋疼你倆。」
「剛才在爹娘跟前的能耐勁那去了,這會咋不說話了?還說對老陳家有虧?啥虧不虧的!種地都是先開花後結果?以後再生兒子就得了,著啥急啊。」
「再說了你跟杏花,屁股大、一看就是能揣小子的身子!」
「今天這事,從頭到尾都是我爹一根筋。」
「真要是你、或是杏花心裡不願意、堵得慌,不用你們受屈,我現在就出去,直接把那狗日子扔後山壕溝里,餵狼,一了百了!絕不叫我媳婦受窩囊氣!」
他作勢轉身就要往外走,態度硬得很。
果然,他剛抬腳,身後蓮花立馬急了。
「你回來!」
「我啥時候讓你把人扔了?你別胡來!」
陳高山立馬剎住腳,其實他壓根沒真打算扔人,就是想哄媳婦寬心、順順她那口委屈氣。
回頭就換上一副憨憨的笑臉,嬉皮笑臉湊回去,挨著炕邊坐下。
「嘿嘿,我就知道!我媳婦心胸最寬、心眼最善!」
「我可不是心善...我就是不想讓你為難。」
「爹認準了的事、老全叔又在旁邊幫腔,你今天要是當場駁回去,家裡臉面不好看,你也落個不孝的名頭。我跟杏花姐之所以鬆口,就是不想讓你在長輩跟前左右受夾、里外難做人。」
「我知道、你這輩子,從來沒虧過我、沒虧過杏花姐,只要你心裡一直有我,就夠了。」
「啥也不說了,我陳高山得妻如此,夫復何求啊。」
直接把杏花和蓮花摟在了懷裡。
蓮花握緊小拳頭,錘著他的胸口。「被跟我整文縐縐的詞,我聽不懂,夫復何求啥意思?你要求誰啊!我跟俺姐不都答應了,你還求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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