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眼瞅著大雪封山了,雪也停了兩天了,西廂房的那個娘們睡了兩天一夜了,這兩天都是他娘還有他老姑照顧這個小娘們。
陳高山從頭到尾沒怎麼把這件事放在心上。
這兵荒馬亂、吃了上頓沒下頓的年月,小狗日子的命那就不是個命。
藥湯子也撬開嘴灌下去了,米湯也小口小口餵進肚裡,能做的救命法子,家裡人都做了。
活不活的就看那個女人自己的造化。
第二天一早,蓮花和杏花一早起來就開始忙活兩個孩崽子,飯是他娘做的。
老姑領著兩個孩子自己在家裡開火,說死都不過來跟著一起吃。
陳老蔫說都是自家人,擠一桌熱鬧,也省得費事,誰知道一點都勸不動,只能同意他妹子的做法。
要說陳桂蘭跟她的兩個孩子都是能幹的,這一秋開荒了半晌地,今年沒上冬的這小半年吃的糧食都是從老張家拿回來的。
今年有他老姑還有兩個半大孩子跟著幹活,收秋的時候輕快不少。
確實啊這個時候,有人就是有生產力。
上凍了,陳劉氏也挺佩服她小姑子這個硬氣的勁的。
沒等老蔫發話,就給他老姑跟兩個孩子分了糧食,還有一罈子醃肉,反正都在一塊堆住著,不夠了在過來拿,等到來年開春,各家種各家的地,日子就能一步步安穩起來了。
老陳家過的就比尋常日子好那麼一點,不敢明目張胆的天天造白饅頭大米飯。
這年頭就怕有人眼熱,給你點了,鬍子不僅搶糧食還搶娘們,別看都是一個屯子裡,人挺淳樸的,但是啥時候都有壞心肝的,要不咋又那麼多小狗日的二狗子呢。
家裡主要的主食就是高粱米飯,苞米岔子飯,要不就是苞米麵的大餅子。
時不時的改善伙食才會蒸點大白饅頭和白米飯。
這會兒陳高山坐在炕邊上端著一碗苞米碴子飯,就這黃瓜鹹菜乾了一大碗之後,三兩口扒乾淨碗底最後一點飯粒,擦了擦嘴頭子,站起身。
「爹,今個我跟小扣子他們定好了,進山尋摸尋摸。」
陳老蔫也知道這麼大的小子關是關不住了,腿長他身上。
「嗯,進山了多加點小心,山上雪厚不好走,遇到難纏的,別逞強,別捨命去追,平安回來最要緊。」
「知道了。」
杏花也立馬扒完碗裡最後兩口飯,嘴巴都來不及擦乾淨,快步起身忙活起來。
她從灶台邊拿起今早剛貼的苞米餅子,裝進乾淨布包里,又舀上一罐烀的蘿蔔豇豆鹹菜,都塞進了布包,給山子備好進山的口糧。
陳高山捂得里三層外三層的、手裡拿著三八大蓋子背著背簍剛推院子門,就看到隔壁的可心聽到動靜一溜煙的跑了出來。
「二哥,你這是進山去嘛?你上秋的時候答應我了,說雪停了就帶俺進山的!你可不能耍臭無賴!」
陳高山看著堵在跟前非要跟著進山的張可心,忍不住笑出了聲。
他給小傢伙把兔毛的帽子往下壓了壓,遮住他凍得發紅的小耳朵。
「我之前確實答應過你,帶你進山。」
「可我沒答應你大雪封山、天寒地凍的這時候帶啊。你瞅瞅你,個頭還沒家裡地缸高,山里餓了一冬的青皮子,隨便一拱、一撲,直接就能給你按雪窩裡摁趴下。」
他伸手虛虛比了個高度。
「老實在家待著,啥時候你長到我肩膀這麼高,咱再嘮進山的事兒。」
張可心小臉直接抽抽到一塊了。
「那、那得啥時候啊?」
「等你毛長齊了再說。」
這話一出,張可心立馬眼睛一亮,也顧不上賭氣,急忙一把薅下頭上的帽子,扒著自己頭髮,仰著頭展示。
「二哥!我長毛了!你看!都長長了!」
陳高山伸手敲了下他的腦門。
「我說的是別地方的毛,傻小子。」
「趕緊回屋暖和著,別在風口凍著。再不聽話賴著不走,我可直接喊你娘過來拎你,到時候她抄起笤帚疙瘩扒你褲子抽屁股,我可攔不住啊。」
這話一出,張可心瞬間蔫了。
他天不怕地不怕,唯獨最怕他娘。
真犯倔,直接摁在炕邊扒了褲子就開揍,笤帚疙瘩一下下打在屁股蛋子上,是真疼啊。
張可心伸出手。
「兒虎的,拉鉤!二哥,等我別的地方長毛了,你高低得帶我進山,可不能在忽悠我了!」
陳高山從手悶子裡抽出的手,勾住他的小拇指。
「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誰變誰是小狗日子。這下成了吧、臭小蛋子。」
「嗯!」
一腳踹在張可心的屁股上,陳高山不再耽擱,趕緊到集合的地方,跟進山的隊伍匯合。
這次進山跑圍的一共四人、他,小扣子、馬萬忠,還有劉春雷。
說起馬萬忠,是出了名的養狗能手,家裡大大小小獵犬、土狗養了十來條,屯子裡沒人不認識他。
別大傢伙看著他是長輩,一口一個萬忠叔喊著,其實他年紀並不大,今年不過二十六,純粹是家裡輩分大、長輩落地晚,被同年紀的人喊老了。
他大姐的孩子,都比他這個小舅還大上兩歲。
屯子裡老人嘮嗑,說他老娘四十二歲才生的他,老來得子,小時候奶水不夠,全是喝他大嫂的奶長大的。
他這也算是吃過嫂子的扎了。
林子裡的雪沒人淌是真厚啊,四人踩著沒過波靈蓋的厚雪往林子裡走。
馬萬忠走在最前頭開路。
他小口喘著粗氣,呼出的白氣剛冒出來把眉毛、睫毛、狗皮帽子的邊沿,全都結了一層白霜。
他邊走邊抬手,扒拉了兩下頭頂的狗皮帽子。
劉春雷看他這頂舊帽子。
「萬忠啊,你這頂破帽子都磨成啥樣了毛都擀氈了、還當個寶貝似的戴著?我瞅著咋這麼眼熟呢?哎呀媽呀,這不是你大哥戴的那頂舊狗皮帽?」
「這回咱們要是點正啊,能打住青皮子,回去就讓你媳婦給你做一頂狼皮帽,出門也嘚瑟嘚瑟。」
馬萬忠把帽子拿了下來、把裡面墊著的幾張皺巴巴的舊偽幣票子又整了整。
他頭油重,墊上廢紙票子,能抗埋汰點。
他嘿嘿一笑。
「那可不咋的!這帽子最早是我爹留給我大哥的,我大哥戴舊了又給我。結實著呢,根本不用換。」
「真要是今兒個點好獵著東西、換了東西,我也不先顧著自己戴新帽子。」
「換點細布、買點棉花最實在,回家給我家那燒火的做件新棉襖,讓孩他娘也跟著樂呵樂呵。」
「再說我這帽子看著舊,皮子可是當年熟過的老皮子,不掉毛、賊抗風。以後我戴舊了,還能再傳給我兒子,一輩輩傳下去,一點不耽誤使。」
陳高山跟在身邊,聽著這話、接過話頭。
「合著這帽子歲數,都比你人歲數都大了,那句話咋說的,狗皮帽子傳三代,人走了它還在。」
「哈哈,山子你咋這麼會嘮呢,那可不咋的!趕上傳家寶了,耐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