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屋炕頭、燒的熱乎的。
蓮花手裡拿著塊粗布毛巾,正站在炕邊,打算給山子擦擦。
渾身又是灰又是汗,不擦乾淨睡覺硌得慌。
就在這時候,門外忽然傳來動靜。
「誰!」
「姐、姐姐,我、我想尿尿。」
是那個小狗日地小娘們?
蓮花心裡一慌。「你在門口老實等著,千萬別進來!」
她手忙腳亂地把手裡的毛巾隨便往高山身上一扔,慌慌張張抓起炕邊的棉襖棉褲,胡亂往身上套。
連肚兜都沒來得及穿。
陳高山隨手抹了兩把身上的水漬,身子一翻,鑽進暖被窩裡躺好,把被子掖得嚴實。
「行了,開門吧。」
蓮花拉開屋門。
門前站著的就是那個小狗日子的小娘們。
她垂著腦袋,長發遮住大半張臉面,看不清眉眼,一雙的小手交疊捂在身前,身子佝僂著,不敢抬頭看人。
「你要解手是吧?」
葵子點了點頭,應了一聲。
「嗯。」
「那你跟我來吧。」
蓮花走在前頭引路,走的慢了點,特意遷就身後的小姑娘。
葵子踩著小碎步,跟在後面,走了兩步,她下意識伸出手,抓住了蓮花後擺的衣角。
蓮花察覺到身後的拉扯。
她嘆了口氣。
想起自己小的時候,家裡的大公雞、每次追著她撲騰、攆著啄她,她嚇得,也是這樣拽著姐姐的衣服,躲在她身後不敢露頭。
「別怕,咱家裡都是好人,沒人欺負你、害你,往後不用總這麼怕,不是你咋會說咱們這邊的話呢。」
「我一點點,學過。」
一路摸著黑走到茅房。
葵子鬆開衣服,對著蓮花彎腰鞠躬。
反倒把蓮花弄得渾身不自在。
「姑娘,行了行了,可別再行禮了!趕緊進去吧,這就是解手的地方,夜裡黑,看著點腳下,千萬掉坑裡去了。」
等葵子從茅房出來,第一件事依舊是躬身鞠躬道謝。
蓮花領著她重新走回北屋,又給她那屋的灶坑裡塞了些柴火,才回南屋。
剛上炕,山子就把大毛塞進她懷裡。
原來是小大毛餓了,咿咿呀呀哼唧著找奶吃。
蓮花脫下的棉襖還搭在炕邊、哄著懷裡的孩子,一邊餵奶,一邊想起那個姑娘的樣,忍不住嘀咕。
「你說這幫小狗日子的人,也真是奇了怪了。走路從來不會大大方方挺直腰板,總愛佝僂著身子蹭著走,一點精氣神沒有。
還動不動就鞠躬行禮,客套禮數比誰都多,當初咋就有那麼大的臉面,跑到咱們的地盤上占土地、禍禍老百姓?」
陳高山躺在被窩裡。
「都是些小地方出來的,天生的奴才命,這不最後還是讓咱們打跑了,!」
「可惜我生得晚,沒趕上!我要是早生個幾年,高低要投奔抗聯,打他們狗日的!」
蓮花哼了一聲。
「得虧你晚生幾年,要不然啊我還真就嫁不到你們老陳家來了,都怪你,大毛都不夠喝了。」
「要不去杏花那屋,讓她給喂喂?」
蓮花看著懷裡的大毛嘴一拱一拱的,不想喝了。「還行剛夠,別費那勁了,趕緊睡覺吧。」
····
一晃眼,五六天的光景就這麼過去了。
陳劉氏活了大半輩子,在屯子裡見慣了粗手粗腳的丫頭,從沒見過葵子這麼水靈溫順的姑娘。
她也想了,人不管是哪的,都有好有壞,這人不是葵子殺的,姑娘媳婦也不是葵子霍霍的,本來她是咬著恨小狗日子,這會兒剛緩過勁。
葵子吃飯喝水上茅房,給她洗頭都給自己行禮磕頭的,還叫自己媽媽,整什麼洋學堂的叫法。
這麼恭敬,反倒讓陳劉氏張不開嘴了。
原先盤算好的主意、就是等葵子身子徹底養好,就逼著她跟山子,給老陳家傳宗接代生孩子,此刻怎麼都說不出口。
而且這個葵子是真會來事的,又是給她捏肩又是捶背的,別看話說不利索,人家會做啊。
陳劉氏夜裡躺在床上琢磨了好幾回,心裡漸漸軟了念頭。
她都尋思要不然就給她尋個好人家,在屯子裡安家算了。
也算是她們陳家積德行善了。
陳高山拎著斧頭,一下一下用力劈著干木柴。
陳老蔫在一旁收拾柴禾垛,父子倆趁著日頭好,忙活家裡的零碎活。
「山子,我跟你娘早就商量好了,今兒個就跟葵子把話挑明!讓她踏實的留在咱們家,給老陳家傳宗接代、續香火。」
「爹這可是給你算了命了,符水你也喝了,天時地利,就差人和了!」
說著,陳老蔫放下手裡的柴禾。
「你可別光嘴上應得痛快,背地裡偷懶糊弄!貓一陣狗一陣、糊弄我們老兩口!」
「我跟你娘這輩子算是沒指望了,也生不出娃了,不然也不會逼你!你要是有孝心,就讓葵子給你生個帶把的大胖小!」
「老陳家的香火不能斷!你爹我這輩子沒別的念想,就盼著對得起你爺爺,對得起列祖列宗!咱們陳家的種,得一代一代往下傳,源遠流長、生生不息,這話你給我記死了!」
陳高山聽著老爹念叨。
還是頭一次聽他爹,一口氣說出這麼多大道理,這是把在私塾學的那點墨水,全都用在了催他生兒子這事上了。
「爹,我沒啥不願意的,讓她生就生,多生幾個才好!我就是怕她心裡不願意,不肯依咱們。」
這話一出,陳老蔫當即眼睛一瞪。
「她敢!咱們家好吃好喝供著她,養著她身子,由不得她不樂意!進了老陳家的門,就是老陳家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