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廂房北屋。
杏花坐在炕頭上,懷裡抱著一套棉襖棉褲,是她去年過年做的棉襖棉褲。
炕沿邊的陳劉氏正拿著木篦子,給葵子梳理一頭烏黑的長髮,你還別說吃大米長大的野原葵子頭髮黑又亮,這事營養足啊。
「娘,這是我去年的衣裳。葵子看著跟我個頭差不多,就是身子瘦了點,肯定能穿。總不能讓她天天穿著身上這一身舊衣裳來回換。」
陳劉氏也高興兒媳婦能接受葵子,笑著點頭。
「成!趕明個天亮,我就讓山子去鎮上,換些棉花、細布回來。娘到時候抽空,再給你和蓮花一人做一身新的棉襖。」
葵子原本是坐在炕邊上聽著的。
這些日子在老陳家養身子,她盡到一家人的照料,也沒有因為她是狗日子的人就打她罵她。
她二話不說,又跪在土炕上,對著兩人磕了個頭。
一雙清亮的眼睛濕漉漉的,單純得很。
話依舊說的磕磕絆絆的。
「謝謝,媽媽,姐姐,,你們,為什麼,對我這麼好,我是狗日子人,壞人,殺,對我這麼好、」
杏花看著她不明白、索性把話徹底攤開,不再藏著掖著。
「葵子,姐也不瞞你。我跟蓮花命苦,嫁進陳家這麼多年,只生了兩個丫頭,沒能給老陳家添個帶把的小子。可山子心好,從來沒嫌棄過我們姐妹倆,待我們還跟以前一樣的好。」
她落在葵子乾淨的臉上。
「你還記得,自己是怎麼來到咱們老陳家的不?」
葵子眨了眨眼。「爸爸、、救我。」
這話一出,陳劉氏連忙伸手拽了拽杏花的胳膊。
「得了杏花,別往下說了!聽娘的,打住!」
可杏花的心裡也有心結,也想著給老陳家生個小子子,讓高林有個後。
掙開娘的手,把所有實情一股腦說了出來。
「娘,今兒個我就把話跟葵子說透了!當初是鬍子把你套進麻袋裡擄走的,是我爹花錢,把你從鬍子手裡買回來的!」
「這些天我娘沒日沒夜守著你,餵水餵藥、才讓你撿回一條命!」
杏花看著低頭不說話的葵子。
「咱們老陳家啥都不缺,有地有糧,不愁吃喝,唯獨就缺一個傳宗接代的小子。葵子,你能不能幫咱家一個忙?」
葵子腦海里飛速掠過這些天的點點滴滴。
媽媽對她很好,杏花、蓮花兩個姐姐對她也很好。
她沒猶豫,用力點頭。
「幫!我可以的!」
杏花反倒被她這不猶豫的樣、驚得瞪大了眼睛。
「你都不知道是什麼忙,就敢答應啊?」
事到如今,也只能由她挑破這層窗戶紙。
「我爹、我娘的心思,就是他們想讓你跟山子在一起,給咱們老陳家生個孩子,爹給山子算過命了,說是只有你才能給老陳家生小小子,我娘臉皮薄,不好意思開口,只能我來跟你說。」
陳劉氏長長吐出一口氣。
人都是有私心的。
哪怕心裡愧疚,哪怕覺得對不住這的丫頭,可老陳家香火傳承是刻在老一輩骨子裡的執念。
當家的求了符、算了命,不管他爹說的是真是假不試試哪知道啊。
可看著眼前低著頭、就跟布袋子一樣隨擺弄的葵子,陳劉氏覺得自己挺不是人的。
「行了杏花,別再多說了!」
她伸手扶起低頭的葵子。
「葵子,這事不強求你。你要是不願意,咱就翻篇,不提了。日後我好好給你尋個本分的人家,讓你嫁出去,在咱們屯子留下。」
說完,她伸手拽著杏花的胳膊,轉身朝著屋外走。
陳老蔫豎著耳朵,聽著正屋裡。
幾個老娘們嘀嘀咕咕的動靜,知道這是跟葵子攤牌了,葵子最後是應了還是拒了,他聽得模模糊糊的。
正揪心等著呢,就見山子他娘扯著杏花的胳膊,從屋裡走了出來。
陳老蔫立馬直起腰,幾步湊上來。
「咋樣?裡頭到底咋說的?葵子應沒應?」
杏花是個有眼力見的,順勢拉住一邊山子的胳膊。
「爹,娘,你們先在外面嘮著,我跟山子進屋瞅瞅二毛和大毛」
說著就拽著山子快步進了屋。
等人進屋關上門,陳劉氏立馬扭過頭,白了當家的一眼。
「還不都是你出的損主意!」
「杏花跟蓮花哪兒差了?又不是生不出來了,身子都好好的!你非要折騰這一出,讓葵子給山子生娃!」
「不管葵子心裡願不願意,這事兒咱真不能再提了!我實在拉不下這個臉!」
「就算她不肯給咱家生,我也認了!不就是給出去幾個雞蛋、一點粗糧嗎?就當咱家積德行善、修福報了!他爹,聽我的,這事兒拉倒吧,別折騰了!」
可陳老蔫壓聽不進去這話。
他把懷裡剛劈好的一摞柴火往地上一摔。
「你們這些老娘們,就是頭髮長見識短!」
「咱這屯子裡,娶二房、三房的還少了?你瞅瞅隔壁老朱家,朱滿堂他爹一口氣給他娶了四個!家裡孩崽子一大群,熱熱鬧鬧的!」
「你再瞅瞅咱們老陳家!」
老兩口就這麼站在院裡,小聲吵吵。
誰也沒留意,西廂房的門帘動了。
葵子躡手躡腳地從屋裡走了出來。
小碎步飛快的倒騰,很快站在了他們倆跟前。
倆人正吵得臉紅脖子粗。
沒等他倆緩過神、開口問話,葵子撲通一聲跪在了地上。
陳劉氏伸手去拉葵子的胳膊。
「哎呀傻孩子!有啥話好好說就行,好好的跪啥跪!這地上拔涼的,你身子才剛好利索,可經不起凍,趕緊起來!」
她使勁往上拽,可葵子跪得還挺沉,拉不起來。
「我的命,是媽媽給的。我要報答。」
「傻丫頭,報答啥呀,快起來!」
一邊的陳老蔫依舊蹲在原地,手裡磨著斧頭,頓了一下,這是有門了,清了清嗓子。
「山子他娘,別管她,讓她說。」
「媽媽想要孩子,我願意。我給媽媽生孩子。」
這話一出,直接把陳劉氏驚得愣在原地,一時間也不知道該說啥、該做啥了。
而剛才還故作鎮定、磨斧頭的陳老蔫,手上的斧頭砸在地上。
他噌地一下站起身,盯著跪在地上的姑娘。
「你、你再說一遍!」
「我願意。」
葵子眼神澄澈,認認真真又重複了一遍。
「我願意生孩子。」
陳劉氏再也繃不住,連忙蹲下身,平視著葵子那雙水靈靈、乾乾淨淨的大眼睛。
「葵子,好孩子,你說的是真的?」
「是的,我願意生孩子。」
確認這話是真的,陳劉氏當即伸手一把將跪在地上的葵子摟進懷裡。
她是真的沒想到,這個不愛說話的姑娘,居然這麼懂事、這麼有情有義!
「好孩子,真是咱家的好孩子啊!」
陳劉氏抱著她念叨。
「從今往後,你就是咱老陳家山子這一支的二房媳婦!你只管踏實的待在咱家,我們老兩口絕對不會虧待你!往後娘一定把你當親閨女一樣疼、一樣待!」
等到她們都站了起來,把人送回西廂房北屋。
只剩下陳老蔫一個人站在院子裡。
他趕緊走到正房的西屋,裡面供著他爹娘的牌位祖宗牌位前的灰塵,點燃了三支香,擺了擺。
「祖宗有眼啊!咱們老陳家,終於要有後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