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高山轉身就往屯子裡王二爺家跑。
黑虎山那把大火燒得挺透溜的。
就算沒直接燒死幾個鬍子,也絕對把這幫癟犢子折騰廢了。
都是木頭房子,全潑了汽油,一燒一大片。
這幫鬍子睡得迷迷糊糊被火嗆醒,指定是啥都顧不上,穿著薄褂子就往外竄。
這大冬天的,山里風跟刀子似的,零下二三十度,身上沒件厚棉襖,在外頭站一會直接凍透,手腳凍僵、耳朵凍爛,直接凍拉拉尿。
再加上他跑出來那會兒,後山哐哐直響的炮聲,擺明是八爺灰的人馬趁亂摸上去掐了。
黑虎山這幫鬍子,今晚指定沒好果子吃,里外受敵,夠他們喝一大壺。
還有那個朱滿堂,狗日的玩意兒!
從小到大就一肚子壞水,摳搜的要命,一分錢都捨不得往外掏,心眼比針鼻還小。
這回敢勾結鬍子出賣屯子,等八爺灰打過來清算地界、劃成分,就他這藏糧藏錢、私通綹子的德行,百分百定個壞地主,最後指定是吃花生米的命,純屬自找的!
一路胡思亂想,眨眼就衝到王長發家院門口。
「長發叔!二爺!開門!是我山子!有急事!」
屋裡人一聽敲門聲不對味,趕緊披衣開門。
陳高山進屋也不廢話,開門見山,把自己撞見朱滿堂領著兩個生面孔在屯裡挨家踩點、打聽誰家有底子有存糧的事,一五一十全說了。
王二爺捏著旱菸袋,吧嗒吧嗒抽著煙,眉頭死死皺著,煙鍋子都忘了磕灰。
他咳了兩聲,盯著山子。
「二小子,你可別唬你二爺!這事兒是天大的事,可不是鬧著玩的!朱滿堂那小子,真敢幹出賣整個屯子的缺了大德事?」
王長發早就跟朱滿堂不對付,立馬接話,一肚子火氣。
「爹,不說別的、就是朱滿堂那癟犢子,從小就不干人事!這話一點不假!」
「揣瘸子、罵傻子、還扒老太太褲衩子,不敢人事的玩兒楞!他能幹出賣屯子的事!」
「山子這孩子誠實,銀翼,從來不會撒謊尿屁的,他說看見就絕對看見了!我信他。」
王長發轉頭喊旁邊的兒子。
「鐵鎖,你趕緊跑一趟,去朱滿堂家門口瞅瞅!有沒有掛紅布條當暗號,看看他家門口有沒有掛紅布!快去快回!」
站在一旁的王鐵鎖才十五六歲年輕腿腳麻利,二話不說,撒腿就往外沖。
也就一袋煙的功夫,王鐵鎖頂著冷風跑了回來。
跑得太急,滿臉通紅,胸口起伏,嗓子被冷風整的得刺撓,灌了一肚子寒風,天說不出整話,一個勁喘氣。
王二爺見他這樣。
「鐵鎖別急著說話,別嗆著!爺問你,你就點頭搖頭就行,朱家大門口,是不是掛紅布條了?」
王鐵鎖用力一點頭。
這下徹底實錘了!
王長發瞬間火撞頂梁門,當場就炸了,直接蹦起來。
「我草他血媽的!朱滿堂這個不是人揍的玩兒楞!」
「這癟犢子是想讓咱們整個南溝屯,都沒法過不了這個年啊!」
「山子!跟我走!去屯子挨家挨戶叫人!召集爺們,直接沖老朱家,把這犢子綁了!」
說著就要往外沖。
坐在炕沿的王二爺抬手一拍桌子,喝住他。
「給我站住!都老實待著!」
「你現在衝過去,萬一黑虎山還有鬍子在屯外盯梢放哨,咋整,那麼多娘們孩子呢!你這麼去,反倒壞事了!」
二爺到底是老人精,老江湖,遇事穩得住,腦子轉得快,當即快速安排。
「現在啥也別管,第一時間啞嘛巧動的召集屯裡所有老少爺們!」
「把家裡的娘們、娃娃、老人,全都讓他們進地窖藏好,不許在外頭露頭,不許出聲!」
人傳人,消息傳得飛快,沒片刻功夫,王長發家院子裡外,站滿了南溝屯的爺們。
一個個手裡拿著土槍、耙子,鎬頭、斧頭,臉色全都繃得死死的,沒人說話,氣氛沉得嚇人。
既然屯長發話了,那就是要了血命的大事。
所有人都知道,今晚是死是活,就看這一把了。
王二爺往前站了兩步,壓低嗓子,挨個安排。
「老少爺們,咱們躲是躲不過去了!」
「鬍子不來,咱們安穩過年;真敢來砸窯,咱們也不怵!都是一個鼻子兩個眼,誰怕誰!」
他伸手指著人群里槍法最好的幾個人。
「陳老蔫、春雷,你倆槍法最硬,帶著幾個年輕小子,埋伏屯子兩邊的樹窩子、雪坡後!鬍子露頭直接放響!」
又掃了一圈眾人。
「記住了!咱們南溝屯的爺們不怕事,干他娘的。」
「都把膽子揣穩了,誰也不許慫、不許跑、不許亂開槍壞了陣型!守住咱們的屯子,守住咱們的家!還有娘們和孩子。」
陳高山挨著王二爺站定,接過話往下補,嗓門壓得低,周圍人都支著耳朵聽。
「二爺,還有一處不能漏,得留人盯著朱滿堂家。這幫綹子白天不敢大搖大擺闖屯,歷來都是摸黑下手。待會兒真有人來,一準先奔朱滿堂那兒找帶路的。我帶著小扣子守在他家對門,一旦見著動靜,立刻敲梆子傳信。」
這話一落,滿院子的老爺們齊刷刷把目光聚到陳高山身上。
自打這小子進山獵野豬、幾回三番幫屯裡解難辦事,人緣和威望也是有一些的。
如今南溝屯裡,除了屯長跟王長發,就數他腦子靈光、辦事靠譜,是大夥心裡的主心骨。
眼下遇上這要命的事,人人都願意聽他調度。
再說朱滿堂那頭,他心裡揣著鬼胎,從早起就沒敢踏出家門半步,屯子裡布防埋伏的事,他一點兒風聲都沒摸著。
就他平時摳摳搜搜的,對待短工長工都不好,屯子裡沒一個對他有好印象的。
現在去報信,那真是嫌命長了。
他家院牆外頭,悄摸安排了兩個人輪流盯梢。
整整一天,屯裡人心都懸在嗓子眼,沒人敢鬆口氣。
王二嬸把自家小子大傻強鎖在屋裡。
各家的娘們也都領著孩崽子鑽進地窖躲著,倒上一個閒逛的人影都沒有。
陳高山又回了自家院子一趟,把三把盒子炮遞給老娘、老姑和老姑父,手把手教她們摳扳機、上彈子,簡單的用法交代得明明白白。
葵子是經歷過這種事了,又想起了爸爸媽媽的死樣,嚇的她直接躲在了陳媽媽的後面,緊緊的抓著她的衣服不敢鬆手。
「老姑父,我跟我爹都去外面守著了,家裡就靠你和可心了,真遇上事別慌,沒我和我爹的招呼,別出地窖。」
張寶福咽了口唾沫,手裡緊緊握著槍。「山子,你放心,我肯定守住了。」
張可心手裡也拿了一把之前山子哥用的老套筒。「山子哥,我也是個爺們了,我肯定護好她們。」
交代妥當,他就把兩大家子的人,都安頓進土豆窖。
不怕一萬就怕萬一,保不齊有漏網的鬍子摸進院,真把家裡老小嚇著,那可不是小事。
日頭一點點往下沉,天色慢慢暗了。
地窖裡頭雖然比外面暖和點,但是陰冷啊,寒氣直往骨頭縫裡鑽,大人還能硬扛,小孩子可遭不住,哭都往外冒白氣。
杏花攏了攏懷裡的娃,小聲跟婆婆念叨。
「娘,咱啥時候能上去呀?咱們大人扛得住,可大毛二毛太小,再凍下去該鬧毛病了,要不咱出去暖和暖和吧?」
「可不敢!鬍子專挑夜裡進屯子裡。真要是撞上了,我咋跟山子交代?你們乖乖待著別動,我再讓你老姑父去抱床厚被子下來。」
陳劉氏後面的葵子哆嗦的不行,她拍了拍媳婦的手。
「葵子別怕,沒人搶你走了,有山子他們呢,別怕啊。」
···
陳高山帶著小扣子,躲進了朱滿堂家斜對門春雷叔的屋裡。
兩人貼在木門縫後頭,盯著對面大院。
天越來越黑,狗叫都稀稀拉拉的。
約莫過了一陣子,四個黑乎乎的人影順著牆根溜過來,走到朱滿堂院門口,抬手對著門板。
哐哐哐的敲了兩下。
院門開了道縫,幾個人側身鑽了進去。
旁邊的小扣子立馬扯了扯陳高山的胳膊。
「山子哥,來人了!都背著槍,全都進朱滿堂家了!他是真不干人事了啊!」
陳高山眯著眼仔細打量,這幾個人走路一瘸一拐,身上看著也不利索,不用多想,應該就是黑虎山大火加火炮蹦了之後,逃出來的。
「你快跑一趟,去給二爺和長發叔報信。就說朱滿堂家裡來了四個扛槍的,看模樣身上都帶著傷,應該就是鬍子。」
小扣子點頭,順著牆根飛快跑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