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打三當家的跟朱炮頭走了之後，朱滿堂這心裡頭就沒個安生的時候了。
坐炕沿上沒兩分鐘就渾身彆扭，沒事就往屋外頭瞅。
一趟又一趟，來回溜達，等著人來，又怕人來，整個人繃得緊緊的。
屋裡的朱王氏，心裡也沒比他強多少，突突直跳，懸在嗓子眼兒落不下去。
家裡這點事兒，當家的私底下跟黑虎山的鬍子勾勾搭搭，乾的都是見不得光的。
這事兒就是個禍，但凡哪天漏了兜、走了風聲，他們老朱家在南溝屯就徹底待不了。
臉面那都是小事，最要命的是過日子。
家裡三晌地，全是靠人伺候。
朱滿堂是出了名的鐵公雞、摳的要死，打死都不肯多僱人。
平時家裡就一個長工劉五守著，也就春種秋收大忙，實在忙不過來了，才捨得臨時找幾個短工幹活。
為啥？
還不是為了省那幾口糧食和工錢！
朱滿堂眼珠子都摳在糧剁子裡，多一口都捨不得往外拿。
一個三進的青磚大院，在屯子裡獨一份的大院，可院裡幹活的人沒幾個。
就一個上年紀的做飯老媽子，一天到晚圍著灶台轉。
原先朱王氏嫁過來時帶了個丫鬟，最後也讓朱滿堂收了房，現如今也不算正經幹活的人了。
家裡里外外的粗活累活，朱王氏得領著二房，三房四房和閨女一起干，就他家這過法，說出去都讓人笑話。
到時候沒人給老朱家幹活。
就憑他們娘幾個加一個朱滿堂，累死在地里，也伺候不完那三晌地。
再者說，家裡小子、丫頭的親事也別想在屯子裡找了。
到時候一家子出門，就得被全村人的唾沫星子淹死，這輩子都抬不起頭。
天一點點黑透了
就在朱滿堂又一次耐不住性子，出屋張望的時候。
「哐哐哐！」
朱滿堂渾身一激靈。
這事不能讓外人撞見。
這會兒長工劉五，早就被他隨便找了個由頭支出去鏘雞糞了。
人心隔肚皮，誰也摸不透外人的心思。
劉五在他家幹活是不假，可保不齊嘴上沒個把門的。萬一讓他撞見鬍子上門，回頭出去瞎咧咧，把他這點老底全掀出來，那他這輩子就徹底完了。
所以這開門的活兒，只能他自己來。
他剛抬腳要往門口沖，又停住步子，折身沖回屋裡。
這會兒朱王氏正坐在炕邊。
朱滿堂壓低了嗓子。
「趕緊的！把小子丫頭都帶上，麻利兒鑽地窖躲著！我不喊你們，死活都不許露頭，聽見沒？一點動靜都別出！」
朱王氏本來就心裡發慌，被他這麼一催，眼淚當場就打轉了，淚眼婆娑地點頭。
「哎！哎！當家的，我這就去，這就帶孩子躲好！」
她心裡其實也挺不好受的。
別人都說朱滿堂摳得要死，家裡糧食囤一糧倉，卻捨不得給媳婦孩子吃大米白飯。
有時候肉都生蛆了，他自己捨不得扔。
但是當家的自己吃的也是那玩兒楞，她們還能說啥啊，反正她們總是趁著當家的不在家，偷摸吃好吃的。
當家的雖然摳，心裡還是挺掛著她們的，朱王氏拉住了當家的胳膊。
她伸手拽住朱滿堂的胳膊。
「當家的，你千萬加點小心，可別出啥事啊！」
朱滿堂一把甩開她的手，沒工夫扯家長里短，皺著眉頭叮囑。
「沙楞趕緊去！我可醜話說在前頭，下地窖老實蹲著，別讓這幫小崽子瞎霍霍！裡頭的白菜蘿蔔是咱一冬天的口糧，敢糟踐一口，回頭我挨個收拾他們！」
說完這話，他再也不囉嗦，轉身就往院門沖。
黑燈瞎火的夜裡，怕鬧出動靜惹人注意，三兩步就衝到大門口，抬手嘩啦一下就拉開了院門的木插銷。
院門站著四道人影。
打頭的正是黑虎山幫的二當家和三當家。
旁邊還跟著兩個生面孔，是朱滿堂從來沒見過的生臉。
朱滿堂下意識抻著脖子，往二人身後的黑路里使勁瞅了好幾圈，空蕩蕩的，啥也沒有。
他納悶了，開口就問。
「二當家的、三當家的？咋就你們四個？你們的馬呢？這黑燈瞎火的，難不成你們是腿著跑過來的？」
他這話還真就說對了。
這一晚黑虎山簡直就是亂得一鍋粥。
誰也沒料到，待在屋裡的大當家，沒了命，等他們一幫人慌慌張張衝進去找人的時候，人在屋裡被烤得乾巴巴的，跟肉乾似的，慘得沒法看。
馬匹也不知道被誰牽走了，一匹都沒剩下。
更要命的是八爺灰、放炮一個勁兒地往山寨里轟。
他們四個算是跑得快的，從後山暗道的後門逃了出來。
一路上不敢走大路、靠兩條腿、繞著小道，才到了南溝屯。
朱滿堂還伸著脖子，一個勁往院外黑糊糊的道上瞅，心裡還琢磨是不是還有的鬍子跟過來。
二當家瞅著他這磨磨唧唧、賊眉鼠眼的樣，心裡的火氣噌的一下就頂到天靈蓋了。
他也不跟朱滿堂廢話，抬手唰的一下，就把腰上別著的盒子炮抽了出來，槍口直接頂在朱滿堂的肚子上。
懟得朱滿堂動都不敢動一下。
「別他媽瞎瞅、瞎磨嘰！趕緊把門敞開，讓俺們進屋！麻溜整點吃的，老子們餓了，肚子都餓塌腔了！」
朱滿堂嚇得腿肚子直打轉，身子下意識往後縮，連連退了好幾步，腳下踉蹌著差點栽個屁股墩。
他這會兒慌得，壓根沒心思細看這四個鬍子，個個腿腳不利索。
他騰出門口的位置，緊接著就扯開嗓子往院裡大喊。
「趙老媽子！趕緊出來！」
沒兩秒，做飯的老媽子慌慌張張從偏屋跑了出來，低著頭不敢抬頭看人。
「快去後廚和面！擀細麵條，臥四個雞蛋！越快越好！」
這四個鬍子可不是一般的餓。
自打後半夜山寨出事，他們拼了命往外逃，一口乾糧、一口熱水都沒沾過肚子。這會兒五臟六腑都空了，餓得前胸貼後背
二當家聽得還要和面，立馬不耐煩地擺了擺手。
「扯那沒用的幹啥！有啥現成的就端啥！別瞎折騰浪費功夫，老子們等不及！」
「哎！知道了！」
老媽子嚇得趕緊應一聲，轉身撒腿就往廚房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