葵子聽不懂太多複雜的話,但是能聽懂沒事兩個字。
她輕輕點了點頭,偷偷抬眼,看向窖口那個高大的身影。
陳高山就守在最邊上,背著槍。
哪怕外頭炮火連天,只要他在跟前,她心裡就踏實不少。
這破年頭,真是安生日子沒過兩天,又來事兒了。
人就是這樣,剛吃上熱飯、剛捂上熱炕,安穩日子還沒嘗夠,天災倒是沒有,人禍倒是挺多的一樁樁來。
又過了一會他待不住了,踩上梯子。「爹娘,你們在這待著我出去看看,沒親眼看著我這心裡不踏實。」
說著直接掀開地窖蓋子,出去了。
「他爹!」
「讓他去吧,就他這倔勁,跟我沒啥兩樣。」
陳劉氏急了,拉著陳老蔫的胳膊。「那你囑咐兩句去啊。」
地窖裡頭黑糊糊的,外頭炮聲還在悶悶地往裡頭鑽。
陳老蔫爬上地窖,把要出門的兒子叫住。
「我看這仗打的不知道啥時候能停,山子,聽爹一句,你趕緊帶你娘、帶你媳婦們,孩子跑。往王家屯跑,去你丈母娘那邊躲一陣子。」
陳高山心裡實際航沒那麼慌、能在這嘎達動大炮幹仗的,指定是八爺灰,要解放他們這嘎達。
至於對面是誰,他摸不准,但壓根沒那麼害怕。
他當即就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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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上回咱倆家和老王家鬧得那麼僵,臉都撕破了,咱現在跑去人家門上躲災?哪有那個臉皮。不就是兩聲炮響嗎,你看你嚇的。」
陳老蔫當即瞪他一眼,沒好氣地罵。
「滾犢子!我那是嚇的嘛?我是擔心你們這幫小的!萬一真打過來,吃虧的是家裡老小!」
「那要跑咱就一起跑。」
陳老蔫直接擺手,態度強硬。
「我不走!這麼大一個院子,還有家裡那匹馬,牲口家當全都在這。咱一家人全跑乾淨了,院裡東西讓人偷乾淨、搶乾淨咋辦?還有這幫當兵的打完仗就掃蕩,啥都不留啊!我得在家守著!」
正說著呢。
老姑也牽著霞霞和可心過來了。
一家子老弱婦幼全湊齊了。
爹娘歲數大了,經不起驚嚇。
蓮花和杏花還帶著吃奶的娃娃,壓根跑不動。
至於葵子,更別提了,嚇得魂都快飛沒了,腿軟得站都站不穩,根本跑不遠。
「爹,你趕緊領著老姑他們去地窖里吧,你們所有人,全都蹲地窖里待嚴實,誰也別露頭,誰也別出聲。我出去瞅瞅外頭到底是啥情況。」
說完他提上槍,大步往外走。
陳老蔫和老姑父守在院門口,扒著門縫盯著外頭黑漆漆的屯子,目送陳高山一個人出了院子。
老姑父心裡發慌,只能自我寬心,低聲念叨。
「大舅哥,山子穩當,肯定沒事。咱一家人都能平安。以前打仗放炮也不是一回兩回了,熬熬就過去了。」
這邊說著,陳高山已經一路小跑衝到了屯子口。
這功夫屯子口已經聚了一堆老爺們,一個個披著棉襖,拎著傢伙事兒,全都慌慌張張的,交頭接耳亂鬨鬨一片。
有個膽子小的漢子急得直搓手,張嘴就喊。
「老少爺們!別蹲屯子裡等死了!趕緊跑吧!投奔親戚家躲躲風頭!」
旁邊站著的劉春雷眉頭皺得死死的,聽得直搖頭。
「跑?往哪跑?炮聲就在咱屯子前頭山頭響!咱要跑路,就得從炮火口子中間穿過去!槍子炮彈都不長眼,那不是純純去找死?」
他梗著脖子一甩手。
「要跑你自己跑!我不跑!要死我也死在自家院子裡!」
邊上的馬萬忠跟著接了話,壓低聲音,神神秘秘的。
「你們是不知道內情,我前兩天上鎮上泡澡,瞅見新鮮事了。鎮上來大兵了!」
「為啥黑虎山還有附近的山頭上的那些鬍子到處亂竄啊?那是讓八爺灰給打慘了!沒地方待了。」
「就這大冷的天,那幫當兵的不占房子,不搶東西,直接鋪點草睡大街上。還是鎮上老百姓看著可憐,硬拉家裡去避風取暖。」
馬萬忠咂咂嘴,接著說。
「你說邪門不邪門?人當兵的一點不客氣都沒有,自己帶乾糧啃,不吃老百姓一口糧,住下了還幫人家劈柴、挑水、掃院子。」
這話一出,邊上一群老爺們都聽愣了。
劉春雷瞪圓眼珠子,根本就不信他的話。
「扯犢子也得有個譜吧,胡扯呢啊!天底下還有這種當兵的?不搶不奪,還幫老百姓幹活?」
「我瞅指定是凍傻了!大冷天睡大道,凍得腦袋不好使了,才幹這種傻事!」
一群人圍著七嘴八舌吵吵嚷嚷,沒人說得准外頭到底是啥局勢。
馬萬忠一聽他們不信,當場就不樂意了。
「我親眼瞅見、親耳聽見的,我還能瞎白話糊弄你們?依我看吶,今晚這仗,沒頭!」
他這話剛落地,外頭響了足足半個鐘頭的炮聲,忽然一下就徹底停了。
前一秒還轟隆不斷,下一秒直接安靜了。
屯口扎堆的老爺們全都愣住了,齊刷刷豎起耳朵往外聽。
陳高山也聽了好半天。
他皺著眉嘀咕一句。
「不打了?」
旁邊站著的小扣子縮了縮脖子。
「山子哥,會不會是兩邊打累了,歇口氣,等會兒接著干啊?」
「停了就停了,不打反倒省心,趕緊回家。你妹子一個人在家,不放心。」
小扣子連忙點頭。
「我臨走前安頓好了,讓她鑽地窖躲著,不敢出來。」
結合馬萬忠剛才說的那些事,再加上這忽然停戰的架勢,百分百就是八爺灰過來清場子了。
既然是自己這邊的隊伍,那就沒啥好怕的。
懸著的心稍稍落了地,但他也不敢大意。
打仗這事兒沒準頭,不怕一萬就怕萬一,誰也不敢保證夜裡會不會打進屯子來。
他沒敢在屯口多逗留,大家也都散了伙,趕回自家院子。
不管外頭多安靜、誰也沒從地窖出來,老弱婦幼全都在地窖里待著。
整整一宿,風平浪靜。
一直熬到第二天清早,天徹底大亮,東邊太陽升起來。
陳高山才敢開口,讓一家人從地窖里出來。
眾人爬出土窖的時候,個個臉上都是疲憊。
這一天一夜,沒人踏實歇過一分鐘。
從半夜突然響起炮聲開始,所有人的神經就死死緊繃著,提心弔膽,吃不好也睡不安穩,全程懸著一顆心。
折騰了一宿,人人都渾身發沉,眼皮子打架。
簡單燒了點熱水,湊合糊弄了一頓早飯。
吃完飯,誰也沒心思嘮嗑看熱鬧,他娘和杏花她們帶著孩子,挨個回屋上炕,倒頭就補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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