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高山跟他爹陳老蔫爺倆,都沒有困意。
這年頭兵荒馬亂的,屯子裡三天兩頭出岔子,誰有那沒心沒肺的膽子,天大的事擱跟前還能呼呼大睡?
家裡就留了老姑父,帶著大黃、二黃兩條大狗在家看門守院。
爺倆深一腳淺一腳,往屯子最當頭的朱家大院趕。
這時候的天剛擦亮天沒多久。
緊趕慢趕跑到朱家大門口,抬頭一瞅,院子裡早擠滿了,屯裡的老少爺們來了一大片,站了一院子人。
王長發眼尖,最先瞅見走道的陳老蔫,立馬揚手招呼,一邊抬手扒拉身邊的人,硬生騰出一塊空地方。
「老蔫哥,快來這兒坐!給你留位置了!」
陳老蔫也不客套,抬腿就走到空位置上坐下。
朱家這一大家子,滿打滿算十一口人。
五個能幹活的大人,剩下六個全是半大孩子、小娃娃。
這會子一家子全都被麻繩捆著,在西邊的倉房裡頭。
房門敞著,能清楚看見裡頭的人,一個個垂著腦袋,臉色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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屯長二大爺坐在主位上。
老爺子臉上看著平靜,心裡壓著火,半天沒吭聲,就這麼冷眼看著亂糟糟的人群。
沒人敢先開口說話,最後還是急性子的王長發憋不住了,往前湊了兩步。
「爹,我說句實在的!依我看,啥也別合計了,直接把老朱家這一家子,全都扔周百河裡餵魚拉倒!」
「朱滿堂那王八羔子,能幹出出賣咱們整個屯子的缺德事!你說說,他還有啥壞事干不出來?癩蛤蟆沒毛隨根,老朱家這一窩人,就沒一個省心的,全都不是啥好餅!」
旁邊幾個漢子立馬跟著搭腔,嗓門一個比一個大。
「沒錯!長發說得半點不差!」
「乾脆點,一窩端乾淨!省得以後留禍害!」
「幹完這事,把老朱家的糧倉打開,裡頭的糧食全分給咱們屯裡大傢伙!誰也不吃虧!咋樣!」
這話一出,瞬間就把滿院子人的火氣給點著了。
院子裡的老少爺們瞬間炸了鍋,附和聲不斷。
一個個攥著拳頭,全都喊著要收拾朱滿堂一家子,一個不留。
陳高山站在人群里,心裡沒啥波瀾。
朱滿堂是死是活,他壓根不在乎。
自打八爺灰的隊伍來了之後,他們這一片的屯子也就能安穩了。
那些到處打劫害人的鬍子,被清得七七八八,往後老百姓過日子,再也不用天天提心弔膽,出門上山下地都不用防著被搶被害。
再說老朱家的日子,跟屯裡普通人家壓根不一樣。
就他家這條件除了家裡那幾間青磚房,別的條件跟屯子裡的人大差不差,都是靠自己都是一滴汗摔八瓣,老實種地幹活過日子的。
唯獨這個朱滿堂,從小富貴慣了,不下地幹活不參加勞動,家裡大小的活,全靠雇短工來做,這可是剝削人的那伙的。
這種人,屯裡沒人看得順眼。
正想著呢,身後傳來一陣腳步聲。
陳高山扭頭一看,是王二叔過來了。
這不傻強子他爹嘛,手裡還攥著個旱菸袋。
他剛湊到陳高山身邊,壓低聲音隨口問。
「山子,你來半天了不?老朱家這事到底咋定的?有沒有說出個準話?」
陳高山搖了搖頭。「王二叔,我也是剛到沒一會,就聽了半截,看這架勢,大傢伙是打算一窩端了。」
王二叔吧嗒抽了一口旱菸,煙霧從嘴吐出來,點點頭。
「這就對了!你聽那些說書的講沒?書裡面人犯了大錯,皇帝都要誅九族!就是這個理!」
他朝著倉房的方向努了努嘴。
「朱滿堂心腸這麼壞,整不好朱滿堂家的大小二小長大了,隨他爹一個逼味。真要是留著,早晚是屯裡的禍害!」
倆人閒嘮了兩句,陳高山看著二叔一臉喜氣的樣。
「二叔,我聽屯裡人嘮嗑,說你家兒媳婦懷上了?真的假的?幾個月了?啥時候能生?」
一聽這話,王二叔立馬抬起手,伸出四根手指頭晃了晃。
「四個來月了!」
他笑得眉眼都合不攏。
「要是這回能生個帶把的小子,那可真是天大的好事!到時候辦滿月酒,山子你可必須來喝兩杯。」
陳高山掐算這和時間,跟他跟秋燕子那一陣對的上,自己崽子的滿月酒百分百得去啊,立馬點頭答應下來。
「那必須的!強子身子那麼壯實,他家娃指定差不了,保準是個大胖小子!滿月酒我鐵定到!」
陳高山跟王二叔倆人在人群邊上,正壓低嗓門嘮嗑呢。
院子外頭忽然竄出來一道半大孩子的動靜,公鴨嗓啞不拉幾的,聽著特別彆扭。
是王長發家的二小子銅鎖。
這孩子正處在變聲的年紀,嗓子忽粗忽細,跑起來呼哧帶喘,急得慌慌張張。
他屁股後頭還跟著傻強子,傻呵呵咧著嘴,一個勁嘿嘿傻樂,嘴裡還瞎喊著不成調的口號。
「一二三四!一二三四!嘿嘿!當兵的來了!老多老多人了!一二三四!」
銅鎖幾步衝進院子,衝著上頭坐著的二大爺就喊。
「爺!咱屯子外頭來人了!清一色灰衣裳當兵的,點名要見你!」
他這句話剛說完、院門口立馬傳來齊刷刷的腳步聲。
一隊人走了進來,個個穿著厚實的灰布裝,背上都挎著長槍。
步伐整齊,氣勢嚇人。
剛才還吵吵嚷嚷、喊著要弄死老朱家滿門的屯裡老爺們,瞬間全閉了嘴。
沒人敢再多叨叨一句,一個個抿著嘴,眼神都盯著進來的隊伍,大氣不敢喘。
隊伍前頭站著倆人。
其中一個一露面,陳高山心裡立馬咯噔一下。
是老熟人!
這人是鎮上開酒樓的趙掌柜,整日穿長袍、搖扇子,看著就是個做買賣的斯文生意人。
可今個不一樣,他一身板正的灰色棉襖,腰上束著皮帶別著槍,臉上掛著笑,走進人群。
「二大爺,我沒打招呼,直接上門了,您多擔待了。」
屯子裡的的老少爺們下意識往兩邊撤,自動給隊伍讓出一條寬寬的道。
上頭坐著的二大爺站起身,眼睛瞪得溜圓,抬手揉了揉眼皮,往前挪了兩步,不敢信。
「趙掌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