倆人吭哧癟肚的,剛把東西抬進院子。
院裡站著的陳老蔫手裡拎著兩把圈椅,直接放到院當間。
「可心他爹,你麻溜去老朱家!這會兒過去,保准能撈著點東西。再磨蹭一會兒,去晚了毛都剩不下!你前陣子不跟我嘮嗑,說家裡缺兩把椅子坐嗎?這兩把你等下直接搬回家。」
張寶福把自家院子上了鎖,一屋子老娘們睡覺,他也不敢睡實誠,這會兒屬於半睡半醒的靠在堂屋的椅子上,大舅哥一敲門立馬就起來開門去了。
伸手接過來一把椅子,這會兒困的,眼皮子耷拉著,困得直揉眼睛,哈欠一個接一個往外冒,眼淚花都打出來了。
「大哥,你這整得我都不好意思了。我就隨口嘮那麼一嘴,你還真擱心裡記著。行,那我回頭就搬回去。不是,老朱家分東西是咋個事兒啊?好好的我去他家幹啥?」
「還能咋回事?朱滿堂那個缺德癟犢子,地主帽子給扣上,讓人鬥了!他家屋裡屋外的物件、東西,全都讓八爺灰的人拿來分給屯裡老百姓了!白給的東西,不要白不要,你趕緊跑一趟!」
一聽見白拿東西,張寶福也不困了,眼睛一下就亮了。
他肚子很大,看著笨,腿腳倒是挺利索,二話不說點點頭,扭頭就往院外顛。
這邊陳高山把手裡的木桶抬到東廂房北屋,放好、推開門從屋裡走了出來。
大小伙子,熬一夜算不得什麼大事,看著一點不累,轉頭看向他爹,那哈欠打的。
「爹,你進屋躺會兒補個覺吧。我年輕,扛得住,一點都不困。」
「我也不困,追狍子一連追兩天,我也沒吵吵困了,這也就是天冷,我得趕緊把倉房裡的黑瞎子皮扒了。」
正說著,正屋裡頭的人聽見院裡的動靜,全都醒了。
大白天的,屯裡人睡覺本就淺,院裡這點響動,壓根睡不踏實。
陳劉氏趕緊套上棉襖,看著精神緩過來不少,睡了兩個多小時,腦袋不發沉了,從屋裡挪出來。
她身後跟著陳桂蘭,還有住在東廂房的蓮花。
陳桂蘭還沒走過來就忍不住開口了問了。
「哥,我剛才在屋裡聽你們說話,說朱滿堂家東西都被分了?我還尋思他家直接都被扔河裡了呢,那他們一家人沒啥事吧?」
陳老蔫看著妹子出來,臉立馬正經不少,接了話。
「房子、地、家裡所有家當,全都被收乾淨了,你說算不算大事?就這癟犢子跟他爹一樣,奸的沒邊了,一肚子花花腸子!你說他們家那麼多地得收多少糧食啊,他家那麼多糧食,誰也不知道他偷偷藏哪兒、整哪兒去了。」
說完這話,他壓低了點聲音,掃了一圈自家幾口人,特意叮囑。
「我跟你們都囑咐一句啊,現在屯子裡進八爺灰的人了。往後嘴上都給我把上門,啥該說啥不該說,心裡有點數,別瞎說。等會兒,還要有幾個的同志住到咱們家來。」
他話剛說完,院門外就傳來了喊聲。
「老陳大哥!老陳大哥回家來沒?」
是趙掌柜的聲音。
陳老蔫耳朵尖,立馬聽出來了,立馬給家裡人遞眼色、努了怒嘴。
好在剛才嘮嗑沒說啥出格的閒話,沒說不該說的話。
陳劉氏跟當家的過了半輩子,一個眼神就懂他的意思,趕緊往西廂房那邊去,就怕葵子,冷不丁從屋裡跑出來。
陳老蔫腦子轉得賊快,臉上立馬堆起笑,不敢怠慢。
「趙掌柜,哎呀你看我這張嘴,老習慣改不過來了!現在都得叫同志,我這歲數大了,腦子笨,記性也差,你可別往心裡去。趙同志,你這過來是有啥事啊?」
趙掌柜臉上掛著和氣笑,抬腳邁進院子裡。
「咱倆都是多少年的老相識了,不用整這些虛規矩。你咋叫得得勁就咋叫,沒啥說道。剛才在外頭人多、事兒,亂糟糟的,我瞅見你了也沒空過來搭話。老陳大哥,往常這個時候,你早該跟著山子拉著野物往我酒樓送了吧?」
「那可不咋地,就是今年屯子裡事太多,這會好了,你們來了,我也能放心進山了。」
陳老蔫趕緊上前一步,伸手就拉住趙掌柜的胳膊。
「外頭風硬,凍臉凍手的,趕緊進屋嘮嗑!桂蘭,麻溜給趙同志倒碗熱水,讓人家暖暖身子。」
一旁的陳桂蘭剛要動,趙掌柜抬手擺了擺,攔了下來。
「不用不用,我不坐了,我過來是有正事兒。剛才說的給挨家挨戶安排幾個人,給你家分五個人住,你看行不行?」
陳老蔫想都沒多想,一口就應下,轉身就要去拉山子。
「咋不行!太行了!別說五個人,就算再來六個,咱家也能擠下!山子,趕緊跟著你趙同志去,把人領回家裡來,快去!」
這時候陳高山就站在旁邊,眼尖得很。
他瞅著他爹背對著趙掌柜,偷偷給自己擠咕眼睛、立馬點頭應了。
「哎!趙同志,我跟你去,我領著小同志們過來,認認家門,省得他們找不到地方。」
趙掌柜打量了兩眼身邊的陳高山。
「別叫趙同志,外道了。我比你爹小三歲,你隨你哥,喊我趙叔就行。山子,我聽你爹說,你還念過書?」
「念過,我跟我哥都在鎮上念過國小,是早先大老張張羅辦的學堂,我念到畢業。」
趙掌柜聽完立馬點點頭,抬手輕輕拍了拍陳高山的肩膀,眼裡帶著讚許。
「國小畢業,在咱這屯子裡,那可是實打實的文化人,真不賴,挺好!走吧,跟我過去領人。」
「爹,我跟著趙叔走了啊!」
陳高山招呼了一聲,抬腳就跟著趙叔出了院子。
倆人走遠之後,陳老蔫臉上的笑立馬沒了,輕輕嘆了口氣。
背著手,進屋,伸手從懷裡摸出兩個小銅香爐,隨手往炕桌上一擱。
他人剛進屋,身後的陳桂蘭就憋不住了,一肚子話堵得慌,急乎乎開口。
「哥!你到底咋想的啊!咋能痛快答應讓這些人來咱家落腳?咱家裡還藏著葵子呢,那可是小狗日子的人!這要是被他們知道了,咱一家子都得跟著遭殃!」
陳劉氏也緊跟著進屋,對著陳老蔫就數落。
「桂蘭說得一點沒錯!你個死老頭子,我真是不知道你咋想的!這麼大的事兒,你咋想都不想就答應了?這不是給自己家裡找麻煩嗎!」
蓮花也連忙跟進來,趕緊上前勸了一句,打圓場。
「娘,老姑,你們就別數落我爹了。我爹他就是實在人,爽快,人家上門說事,他抹不開臉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