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爺灰這幫人,順順噹噹地就在老陳家安頓住下了,住在東廂房,蓮花和杏花搬到西廂房的南屋住。
這幫人一進門就跟家裡人熱情的搭話,挨個的介紹了自己,葵花說話嘴巴一頓一頓的,語速慢,字句磕磕絆絆,聽著跟真結巴沒啥兩樣。
旁人瞅著只當是她真的是小時候把小舌頭扎壞了,沒起疑心,這事兒就這麼混過去了。
陳高山蹲在院子牆根底下,正低頭拾掇自己那一套打獵的傢伙事兒。
手裡拿著刀用大拇指試了試,得磨了。
眼瞅著就進臘月了,天一天天的冷,山裡的野物也到了最肥的時候。
等這幫人撤走,他就得立馬進山跑幾趟。
臘月天冷,野物入冬貼膘,身上油厚、皮子也厚實,打下來的獵物肉好吃,皮毛也最值錢。
過了這陣子一開春,皮子就鬆了,毛也糙了,再想抓好貨就來不及了。
西廂房的南屋炕燒得滾燙滾燙的,屋地中間還架著一個銅火盆,裡頭燒著炭,冒著熱氣,專門給兩個小娃子取暖,生怕孩子凍著了。
屋裡頭,陳劉氏坐在炕稍,手裡拿著剛洗乾淨、晾得干透的大毛二毛的尿戒子。
一塊塊尿布,被她疊得摞成厚厚一摞,碼在炕頭的布包袱上。
她身子側著,屁股蹭到窗邊。
早先屯裡家家戶戶窗戶全是油紙糊的,漏風、不透亮。
這入冬上凍前,當家的特意跑了一趟鎮上,咬牙換了幾塊玻璃,在窗戶正中間嵌了一塊巴掌大的小玻璃,透亮得很。
陳劉氏湊過去,對著冰涼的玻璃面哈了兩口熱氣,玻璃上面的霜化了,看著院子。
她壓低了嗓子,跟旁邊的陳桂蘭嘮嗑。
「他老姑,你瞅這八爺灰的人,真是不一樣。一進屋屁股都沒坐熱,抬手就幹活。」
「院裡柴火給咱劈得整整齊齊,碼得老高,院子地掃得連根草棍都沒有,水缸也給挑得滿滿的。」
「我這心裡頭反倒覺著邪門,天底下哪有這麼好的隊伍?早先那撥,哪個不是進門就搶、張嘴就要?真是反過來了。」
陳桂蘭手裡捏著針線,正低頭納鞋底,聽見這話,手上的活計頓了頓,抬起頭。
「誰說不是呢。嘴上好話誰都會說,咱不著急信,且看他們能裝幾天、能堅持幾天再說。」
一旁的蓮花抱著剛餵完奶的大毛,抬手一下一下拍著孩子後背哄嗝。
她把敞開的衣襟攏好,扣上胸前的布扣子,插了一句。
「娘,老姑,也不一定都是裝的。興許這幫人,是真的好人,真的跟以前的不一樣,這事兒誰也說不準。」
幾個人正屋裡低聲嘮著,院外頭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
家裡養的兩條狗,剛才來的人多,被陳老蔫鎖進了倉房裡頭。
這會兒聽見外頭有人靠近,又嗚嗚嗷嗷地扯著嗓子叫起來。
陳劉氏趕緊湊到那塊小玻璃跟前,眯著眼往外瞅。
「來人了!就是剛才山子領回來的那個班長,旁邊還跟著一個穿灰衣服的。桂蘭,怕是給你家寶福看病的郎中來了!」
陳桂蘭一聽這話,也顧不上手裡的針線活了,針線隨手往鞋底一別,起身就往外走,伸手一把推開屋門。
冷風跟著門縫灌進屋,她站在門口朝著院裡喊。
「高山!這是過來給你老姑父看病的郎中不?」
陳高山停下手裡磨刀的活,直起腰。
「老姑,是!這是隊伍上的李軍醫,專門過來給姑父瞧那大肚子怪病的,趕緊領人過去吧!」
「哎!哎好!」
陳桂蘭連忙應著,趕緊側身讓路,把人往隔壁的院裡引。
李軍醫進屋也不多廢話,走到炕邊,湊到躺著的張寶福跟前。
耳朵上帶著聽診器,他一手捏著聽診頭,貼在張寶福鼓得老高的大肚子上,一點點挪動位置仔細聽。
聽完肚子,又伸手撥開張寶福的眼皮,仔細瞅了瞅眼底氣色,又看了看他乾瘦的手指、蠟黃的臉。
就這麼檢查了好半天,屋裡沒人敢出聲,連喘氣都放輕了。
半晌過後,李軍醫抬手,把掛在耳朵上的聽診器摘了下來。
陳桂蘭兩隻手使勁搓來搓去,掌心搓得發熱。
她眼睛盯著跟前的軍醫,心吊在嗓子眼。
這個醫生,八爺灰給人看病的都叫醫生,剛才王班長跟他們說的。
看著也就三十出頭的年紀,手裡捏著那玩意兒她壓根叫不上名,鐵頭子、長管子,怪模怪樣的,就見他拿著這稀奇物件,在寶福鼓得老高的肚子上挪來挪去、比比劃劃。
一會兒讓張寶福平躺著,一會兒又讓側身,手還時不時在肚皮上輕輕敲兩下,咚咚、邦邦的。
「啊!俺家當家的到底咋樣了?還有得治沒?能不能活?他這肚子鼓得這麼嚇人,會不會哪天就撐炸了啊?」
李軍醫抬手把聽診器捋下來,順手掛在脖子上,耐心跟一家人解釋。
「大姐,你先別慌。這個病我在南邊見得太多了,只是你們東北這麼冷的地界,我還是頭一回碰上。路上王班長跟我說了情況,說大哥秋收的時候吃過生魚、田蛙、蛇肉這些生東西。」
「照著症狀對上,八九不離十,就是大肚子病。」
他伸手指了指張寶福的肚皮,繼續用大白話講,怕鄉下人聽不懂。
「正常人肚子敲著是空響、咚咚的鼓聲,他這個敲著是邦邦的實聲,硬得很。肚子裡已經積水了,就是腹水。現在最怕的,是不知道肝、腎有沒有被拖累壞,得仔細查才行。」
站著的陳老蔫,一張老臉繃得緊緊的。
「那、他這肚子還會不會接著往大里長?」
「會。」
李軍醫說得實在,不糊弄。
「不治的話,會越漲越大,拖到最後,人就熬不住了會危及生命。」
怕莊稼人聽不懂文縐縐的話,他又特意換了最直白的話解釋。
「說白了,危及性命就是病拖重了,人就沒了。他現在肚子裡兩樣東西最害人,一是肚裡滋生的蟲子,二是積出來的腹水。」
「我這回帶的藥有限,只有退燒的、治硬傷的,專門打蟲子、排腹水的藥我身上沒有。得去縣裡大醫院才能開,還得好好查查腹水重不重,肝腎壞沒壞,嚴重的話就得住院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