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老蔫點了點頭,嘴唇動了動,剛要開口接話。
炕上蔫蔫呆呆的張寶福,突然有了動靜。
他把身上的舊棉襖扣子扣嚴實,遮擋住大肚子。
撐著炕沿,坐直了身子。
「李醫生,我自己的身子,我心裡有譜。」
「啥也不說了,麻煩你特地跑一趟。啥人啥命,我這輩子就這樣,我認了。」
說完、他誰也不看,自顧自撐著炕下地,趿拉著棉鞋,背著手,一聲不吭就走出屋門。
院子裡冷風嗖嗖的,他走到柴火垛邊,彎腰拎起斧頭,就要劈柴幹活。
病看的好好的,咋又起來去幹活去了。
這一下直接把李軍醫給整愣了。
他見多了得病哭求、怕死哀嚎的病人,還是頭一回見這樣的。
愣了兩秒,李軍醫連忙開口對著屋裡解釋。
「大姐,你家大哥這心性倒是硬。我知道南溝屯離縣城遠,你們進城一趟不容易。」
「這麼辦吧,等我們隊伍休整結束回縣裡,我專門托人,把打蟲的藥、排水腫的利尿藥一併捎過來。你們既然遇上我們了,趕上了,就不能眼睜睜看著人硬挺死、熬死,大姐你們把心放肚子裡。」
這話一出,陳桂蘭瞬間紅了眼眶。
她兩隻手緊緊攥在一起,又激動又感激,連忙上前兩步,對著李軍醫鞠躬、作揖。
「哎呀媽呀!真是遇上好人了!你們八爺灰的隊伍,真是天底下最好的人!」
「李醫生你千萬放心!我給你藥錢,不能讓你白白跑腿、搭人情、搭藥!」
李軍醫見狀趕緊伸手,一把將彎腰作揖的陳桂蘭扶了起來。
「大姐快別這樣,趕緊起來。這都是我們該做的,你可別這麼外道。」
「這段時間我們在南溝屯,處處都麻煩鄉親們照應。再說救人本來就是我們當 醫生的本分,哪能讓老百姓作揖道謝啊,這都是舊社會的規矩了,現在可不興這個,咱們都是平等的人。」
「你們現在還不太了解我們隊伍,我們是子弟兵,就是給窮苦老百姓辦事、服務大傢伙的。等回頭藥捎過來,先吃藥調理,能穩住最好,實在不行,咱們再往縣裡送。」
陳高山站在一邊,聽著李軍醫說的這些話,還是這個時候好啊。
他活這麼大,見慣了兵匪橫行、見慣了當官的欺壓百姓、見慣了世道涼薄。
不拿群眾東西、不吃百姓口糧、反倒主動幫窮人看病、幫窮人跑腿搭藥。
這年頭真是不一樣了,人的一顆心都是火熱的,隊伍也是正的。
真正的讓大傢伙當家做主。
子弟兵這三個字,以前只聽老人隨口念叨,今兒個算是真真的體會到了,真不是白叫的。
陳高山心裡感動,往前跨一步。
「李軍醫,你今兒個說啥也不能空著手走,更不能不吃飯。前幾天我進山運氣好,掏著一隻黑瞎子,肉一直在倉房掛著凍著呢,晚上讓我媳婦直接燉上一鍋。
你費心給我老姑父看病,還打算專門從縣裡捎藥過來,這頓飯你必須留下吃,算是我們老陳家一點心意。」
這會兒李軍醫已經把聽診器、零碎物件全都收進了鐵皮藥箱,背帶往肩上一搭。
他搖了搖頭,臉上帶著笑。
「不了山子兄弟,飯我就不吃了,你們的心意我收下了。隊伍有隊伍的規矩,不能吃老百姓的東西。」
說完他拎著藥箱,抬腳就往院門外走。
陳高山伸手就想上前拉住人,非要留人吃飯不可。
站著的王班長眼疾手快,伸手扣住陳高山的胳膊,把他攔了下來。
「山子兄弟,你別留了。你就算硬留,他也絕對不會吃的,這是鐵規矩。老姑父的病有得治、有指望,這就比啥子都強,你們安心在家等藥就嘍。」
陳高山點了點頭,沒再拉扯。
也不知道咋回事,他一個流血流汗都不眨眼的硬漢子,這一刻鼻頭莫名一酸,眼眶唰地就熱了。
他強憋著,心裡頭翻來覆去就一句話、公道自在人心。
啥叫得民心,啥叫坐天下,今兒個算是徹底看懂了。
從前只聽過革命熱血、為民為公的說法,今兒個落在自己家裡、落在親人身上,愣是讓他一個長在春風下的爺們、差點當眾流出馬尿水。
沒一會兒,王班長陪著李軍醫一起出了院子,回了住處。
院子裡一下子又安靜下來。
陳高山就見他老姑父張寶福,還悶不吭聲蹲在柴火垛邊幹活。
一下一下悶頭劈柴。
看著他這副死氣沉沉、認命熬日子的窩囊樣,幾步走過去。
「老姑父,你這是幹啥呢!人家李軍醫都把話說得明明白白了,回頭就給你捎藥,有指望治好的病,你還耷拉個臉幹啥?」
「瞅瞅你這活不起的樣子,人家掏心掏肺幫你、你倒好,悶頭裝死,這不把人家的好心當驢肝肺嗎?」
張寶福聽見數落,手上的動作一頓。
他一掄,把斧頭劈進木頭樁子裡。
隨後他帶著手悶子,蹭了一把凍出來的清鼻涕,腦袋扭向一邊。
「人家憑啥平白無故給我看病,還大老遠從縣裡給我整藥?天底下哪有這麼便宜的好事,哪有這麼好心的人?」
他肩膀垮著低頭瞅著自己的大肚子。
「我這肚子裡全是蟲子,就算是啃我的肉、啃我的心肝,我也認了,我自己啥身子我不清楚?」
「我這輩子就是這個窮命、苦命。真要是哪天蟲子把我肚子啃漏了,那也是我命里該著。」
他瞟了高山一眼。
「你別在這兒忽悠我!我剛才都聽見了,你肯定偷偷答應給人家錢、給人家好處了!你是好孩子,老姑父知道。」
「這藥錢,回頭我讓你老姑補給你。山子,你別蒙我,我心裡透亮著呢。」
「我這毛病,哪是隨便吃點藥就能好的?人家醫生都說了嚴重得去縣裡治。」
「咱莊戶人家哪有那麼多家底折騰?多少錢夠我這麼敗壞?」
張寶福越說越硬氣,也越心酸,梗著脖子咬死不肯鬆口。
「我死都不去縣裡!這肚子真要是撐炸了、撐破了,那就算我的到頭兒了!橫豎也是治不好的爛病,沒必要再往裡砸錢。」
「家裡那點大子,全都留著給可心將來娶媳婦用吧。」
「等我哪天兩腿一蹬走了,你多照應點你老姑。將來幫她尋個老實本分、知冷知熱的好人改嫁,別再找我這種沒本事、窩囊一輩子、讓媳婦孩子跟著受苦的男人。」
話說完,他兩手往背後一背,挪回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