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高山平安從外頭回來了。
這是大喜事，陳老蔫一早上就跟家裡人張羅著。
院裡來的都是自屯子裡有頭有臉的，還有長輩。
老姑父、劉春雷、馬萬忠、二大爺、王長發、許全勝，還有三舅姥爺、堂叔陳老全。
這年頭南邊世道不太平，外頭兵荒馬亂的，沒人敢瞎往外跑，大夥也都踏實待在屯子裡，一喊就全都到齊了。
席面直接擺在寬敞的大院裡。
陳桂蘭盛菜的時候心裡細著吶，外頭爺們吃席，她特意每樣菜都單獨留出一份，給家裡剩下的人留著的。
屋裡頭女人們要麼哄著孩子、看孩子，要麼幹活。
院子裡大傢伙的表情都挺嚴肅的，沒有人嘻嘻哈哈的，王長發坐在桌前，心裡也是堵得慌。
自家大兒鐵鎖，早先跟著隊伍去給八爺灰當民夫，活不見人、死不見屍，一丁點音訊都沒有。
莊稼人這輩子，活著就圖個兒女平安。
只要一天沒收到鐵鎖的死訊，他心裡就揣著一分盼頭，總覺得孩子還活著，早晚能回來。
可也最怕最怕，哪天有人捎回鐵鎖的壞消息，那點念想就徹底塌了。
院子人都顧及他的心情，說話小心，句句留分寸，連吃菜喝酒都放不開，怕哪句話戳了他的痛處。
王長發看在眼裡，抬手抹了一把眼角憋住的淚水，強撐著打起精神。
他端起酒碗。
「老蔫啊，我知道你今兒擺酒，借著你家高山平安歸來的喜事，是特意想開導我、寬我的心。」
「你當初盼孩子的滋味，我半點不差、這心裡的疙瘩，一時半會兒真解不開，也好不了。」
「忠孝難兩全、我家鐵鎖出去是為國出力、為了太平，這就是大孝大義，俺家鐵鎖是個頂天立地的爺們，啥也不說了。」
「大傢伙別因為我，都束手束腳的、日子該咋過咋過。」
轉頭他看向身側的陳高山。
「高山，你能回來，是咱屯裡的好事、我信我家鐵鎖，早晚也能平安歸來。」
「屯裡的巡山隊隊長，還得是你當、你本事大、穩得住，接著領著屯裡這幫年輕小子守山護屯。」
「大傢伙該吃吃該喝喝，別管我，今天我必須喝個痛快，誰也別攔我。」
陳老蔫也怕他們家山子回來了，鐵鎖沒回來，長發對山子心裡有疙瘩，這人可沒處看去，借著酒勁摸摸他心裡的想法，順便開導開導他，畢竟自己也經歷過白髮人送黑髮人。
他端著酒碗。
「那我今天就陪你喝個痛快，啥都別說了長發，你比我強，你還有兩兒子呢，我家老大走了，老二在沒了，我可真是死的心都了，啥也別說了，都在酒了，我陪你。」
王長發反手又抓起酒罈子，自顧自往碗裡續滿，一碗接一碗往肚子裡灌，菜一口不碰，光悶頭喝酒。
高粱酒性子烈，沒幾碗下肚，他臉上就燒得通紅，眼眶也跟著紅透了。
一開始還強撐著硬氣，扯著嗓門跟大夥搭話，喝到後頭舌頭都打卷，說話顛三倒四的。
他胳膊往桌上一搭，腦袋埋在胳膊里，肩膀一抽一抽地哆嗦。
二大爺紅著眼睛，伸手捏了捏兒子肩膀頭，當初打狗日子，他三個兒子都犧牲了，這種心情，他能不知道，要不然家裡咋就長發一個，鐵鎖也是他孫子啊。
「咱們家鐵鎖是好樣了，長發往開了想吧，不光是咱們家娃娃，別家人的娃娃死絕的都有。」
聽著他爹的話，王長發實在憋不住，在家不敢哭，這會兒他總算是能大聲的哭出來。
「我的鐵鎖啊、爹天天蹲村口望，咋就一點信兒都沒有啊。」
等到長發叔哭的差不多了。
陳高山這才開口。「長發叔，你放心，過一陣我再去鎮裡問問，看看他們知道不知道鐵鎖的下落，但凡有消息，立馬回來告訴你，整不好鐵鎖跟我一樣讓刮民軍的抓丁了，要不就加入八爺灰，這都是沒準的事。」
王長發聽見這話，紅著眼眶抓住高山的手腕。
「高山，沒事了！今兒痛痛快快哭一場，心裡反倒痛快了！」
陳高山看著他這樣、這下算是知道他爹為啥要擺這桌席了。
不是單純慶賀自己平安歸家，也是瞅著長發叔有苦沒處說，怕他把人憋出病來。
借著喜事當個由頭，讓他把酒喝透、眼淚哭透、心裡話倒透，把心口那口死結悶氣徹底放出來。
酒席散了之後，各自回家。
家裡人多，幹活快，用不上她插手，要不說還得是人丁興旺呢。
陳劉氏見家裡沒啥活了，拎起筐，就奔著王二家去了。
王二家的院門虛掩著，沒插栓。
陳劉氏一推，直接進了院子。
「王二嫂，在家沒？」
「在呢，進屋。」
陳劉氏進屋，一眼就瞅見王二家的正抱著自家白胖的大孫子，在屋地下來回溜達晃悠，一邊晃一邊拍著娃後背哄睡，嘴裡哦哦哦的。
「哎呀，老蔫家的，咋有空上我這串門來了。」
「我來是正經事，讓你幫個忙。俺家山子回來了，打算娶三房，我來就是讓你給挑個好日子，給倆孩子把事辦了。」
說著她伸手掏出一張八字紅紙，遞了過去。
「這是倆孩子的生辰八字，你給算算。」
順帶又從筐里摸出五個雞蛋。
王二家的把懷裡睡著的大胖孫子，放到炕上的小褥子上。
「哎呀你瞅瞅你、都是一個屯子住著的，抬頭不見低頭見，這點小事還帶啥東西，太外道了啊老蔫家的。」
嘴上說著客氣話，手上可一點不含糊，順手就把五個雞蛋攏進桌旁的小籃里。
接過八字，認真看起來。
嘴裡念念有詞、嘀嘀咕咕，十個手指頭來回掐算、比對屬相。
掐完八字，從柜子里翻出一本萬年曆。
「妥了、往後數三天，七月九號，黃道吉日、宜嫁娶、跟倆孩子的八字也合得來。」
陳劉氏坐在炕上、逗弄著已經四仰八叉睡著的小小子，看看這牛子，巴拉巴拉、真是癩蛤蟆沒毛隨根了，跟傻強子一樣，傢伙事挺是那個的。
可是看著看著她咋覺得這孩子長的說不出來像誰，這眉眼看著不像傻強子，也不像秋燕子，鼻子嘴倒是像秋燕子，冷不丁聽王二家的叫自己，立馬回過神。
「成，那就三天之後，讓山子把人接家來，沒事我就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