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花磨磨唧唧在院裡收拾完、擦乾身子回屋，快夜裡八點多了。
屋裡的一盞煤油小燈亮著。
蓮花盤腿坐在炕中間，臉色悶悶的，一看就是憋了一肚子氣。
杏花掀帘子進屋，一抬頭就對上她這直勾勾的眼神，心裡有點發虛，摸了摸自己的臉。
她有點不自在地笑了笑。
「蓮花，你這麼盯著我幹啥、我臉上是沾胰子沫了，還是咋的。」
說著還低頭來回瞅了瞅自己衣襟、胳膊，啥也沒看著。
蓮花嘴角扯了扯，沒有笑模樣，有點彆扭勁兒、酸溜溜的。
「姐，你這澡洗得可真夠長遠的、我還以為你出去勸山子消停的，合著你是出去吃獨食、偷著舒坦去了。」
「我以前真沒看出來啊姐，你這心裡還藏花花腸子，跟自個親妹子都玩心眼兒。」
杏花一聽這話，立馬就明白了。
她太了解自家妹子了，蓮花自打雙紅進門，心裡就一直膈應、不痛快，尤其懷了孕之後，更愛瞎琢磨。
這是憋著醋勁、心裡堵著氣呢。
杏花也不跟她置氣，脫了外頭的布褂子，坐到炕邊。
「蓮花，你別成天心裡揣著疙瘩，跟誰都別彆扭扭、勁勁的。你這炮仗脾氣真得改改。」
「我知道，雙紅進門，你心裡不得勁，堵得慌。咱倆是親姐妹，我心裡知道，我不挑你理，也不跟你較勁。」
「可男人不一樣啊、老爺們都好面子，就跟那順毛驢似的，你得順著毛慢慢捋、好好哄。你越是嗆他、懟他、跟他硬剛，他越是犟脾氣上來，尥蹶子跟你對著幹。」
「你自己尋思尋思，你這麼天天嗆著他、這不是淨引的把山子往雙紅那邊推呢嗎、姐這是幫你籠絡山子呢，你還埋怨我上了。」
「山子是啥樣的爺們、有本事、能扛家，能頂咱們四個娘們、他這樣的，這輩子根本不可能就只守著咱倆過。」
「咱姐倆、還有大毛二毛，咱們這一大家子，靠誰過日子、不就靠山子這一根頂樑柱撐著嗎。」
「你現在拉攏不住他的心、往後日子越來越長，孩子越生越多。咱倆要是能生出小子還好說，要是一直都是丫蛋子呢。」
「不是還得求著山子來咱們屋，你說是冷鍋涼灶好，還是把炕燒的旺旺的好，你自己好好掰扯掰扯吧。」
杏花說完也不多囉嗦，翻身爬上里側的炕頭，鋪開被褥準備睡覺。
只留蓮花一個人盤腿坐在炕上，整個人呆住了。
她低著頭，心裡翻來覆去琢磨姐姐這話，半天沒吱一聲。
蓮花也不是不懂理，就是心裡彆扭，尤其是懷了身子之後，脾氣也不知道咋的了，就是控制不住。
當初是她先嫁的山子，她是二房大媳婦，結果大伯哥沒了，她姐分了山子一半。
公爹又整個狗日子娘們又分了山子一半。
雙紅一進門，山子這幾天都在她屋裡住，她嘴上不說，夜裡翻來覆去睡不著，越想越憋屈。
她就是不服氣、憑啥好好的日子，突然多出來這麼多人分她的男人。
可細細咂摸姐姐的話，又句句又是大實話。
是啊，老爺們就是順毛驢。
你賭氣、給他掉臉子，他有那麼多娘們，憑啥還來熱臉貼你冷屁股。
家裡有底子，山子又年輕還能幹。
這樣的爺們，哪能一輩子就守著她們姐倆。
想明白，蓮花也知道姐姐的苦心了，她躺平，護著肚子，不敢大動作折騰。
杏花側躺著背對著她，閉著眼，不搭理人，兩個孩子都在她那邊。
蓮花心裡更不是滋味，知道姐姐還擱心裡記著她剛才的渾話。
她厚著臉皮，一點點往杏花那邊蹭。
挪近了，她伸出手，在杏花後背推了兩下。
杏花連身子都沒轉一下。
她又往跟前挪了一大截，倆人身子都快貼在一起了。
就在這時候，杏花把蓋在身上的被子掀開。
蓮花眼睛一亮，心裡立馬懂了，她姐這是不跟她置氣了。
鑽進杏花的被窩裡，貼在杏花後背，整個人都依偎上去。
「姐，你還生我的氣不？」
····
第二天天剛擦亮，雞叫頭遍。
陳高山扒完早飯，拿布條把褲腳綁緊，防止山里蟲子順著褲腿往裡鑽。
背上進山的用的東西，還有乾糧。
院裡大黃、二黃兩條大獵狗早早就蹲門口等著，一看見陳高山收拾傢伙，就知道要進山，興奮得直哼哼。
跟巡山隊幾個人匯合。
六個人到齊，不多廢話，往黑虎山走。
大清早的山裡最潮，草稞子全掛滿露水。
人一走過去，露水噼里啪啦往下掉，沒走上二里地，大夥的褲腿、布鞋全都泡透了。
隊伍里的王銅鎖，打去年冬天就跟著他爹長發叔跑山，雖然說不算老巡山的，也絕不是愣頭青新手。
自從他把巡山隊立起來，他們七天進一次山。
一來防山里殘留的鬍子餘孽躲在禍禍屯子，二來護住山林莊稼，不讓野獸扎堆下山。
平日裡農閒沒啥活，幾個人就照著陳高山教的法子操練。
縣裡給巡山隊批的舊三八大蓋，都給他們發了下去。
槍可以個人保管、帶回家擦拭養護，子彈小扣子管著，不進山、不給。
陳高山平時總跟這幫小子念叨。
「槍這玩兒楞，跟家裡媳婦一個道理。你用心經管、天天擦拭伺候著，它就靠譜、不卡殼、不掉鏈子。
你要是瞎糊弄，用完扔一邊不管不顧，關鍵時刻指定給你掉鏈子壞事。」
今天進山，除了巡山隊五個人，還有萬忠家裡養的獵狗也跟著，加上他家的大黃二黃，十條狗子跑在前頭。
狗子鼻子靈，剛進山口就往前竄，一個勁嗅，估摸著是聞著山里野豬的臊味兒了。
大家順著山路往前走，沒多大一會兒，前頭的小扣子忽然沒影了，不知道鑽哪片林子裡去了。
大夥正納悶呢，就見小扣子背著槍、一溜小跑沖回來了。
他兩隻手兜著衣角。
「隊長、前邊山溝子邊上，一大片拖瓣（樹莓）熟了、紅彤彤一大片，老多了。」
說著他湊到大傢伙跟前。
這幫人一見野果子也不不客氣。
隨手抓起一把，吹吹直接塞嘴裡。
酸甜的、一幫人你一把我一把，眨眼的功夫，小扣子采的這一堆拖瓣，吃的一點沒剩。
陳高山拍拍手上的渣。
「這時候山里野果子正是下來的手，山菇娘、軟棗子（野獼猴桃）、黑星星（龍葵）、山茄子（藍莓）都好吃。」
「但是咱今天進山是干正事、來圍野豬、不是來進山吃野果逛山景的、等哪天閒下來進山，讓你們敞開肚皮吃個夠、多采點山茄子帶回家，熬成果醬，抹饃饃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