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老蔫站旁邊盯著,眼睛都直了。
心裡壓了好幾年的大石頭,這下徹底落地了。
這些年屯子裡沒少有人背後嚼舌根,說他家高山命里不帶小子,這輩子就只能生閨女。
閒話聽了一笸籮,他憋得好幾年抬不起頭。
今天小子落地,帶把的大孫子,看看他們往後還說個屁。
老陳家,有後了。
他啥也顧不上,轉身蹬蹬幾步衝進正屋,撲通一聲,直接跪在祖宗牌位跟前。
「老天爺啊、祖宗,爺,爹、我謝謝你們。」
「盼了六年啊、整整六年、咱老陳家終於有後人了。」
「屯子裡那幫碎嘴子犢子,天天背後瞎逼逼,說我老陳家這輩子只能生丫蛋子。」
「咋招,你們都睜大眼睛看好了、我有孫子了、老陳家後繼有人了。」
說完、咚咚咚、磕了三個響頭。
磕完頭還不起來,跪在牌位跟前抬手比劃著名大小,臉上笑開了花,眼淚往下掉。
「我剛瞅得真真的,就這麼大,倆小葡萄粒似的,挺挺撅著,看著就有勁。」
「再過十幾年,指定是頂天立地的大老爺們,給咱老陳家撐門面,頂門立戶的。」
哭笑著念叨完,一骨碌從地上爬起來,扭頭就往屋外跑,扯著嗓子喊。
「紅英,趕緊的,熬小米粥,用大鍋。」
「多煮雞蛋、仨不夠,煮五個、必須五個,讓你嫂子補身子。」
老陳家一大家子,從上到下,個個樂得合不攏嘴。
這孫子來得太爭氣,趕上豐收年,趕上世道太平,雙喜疊雙喜。
孫子這會兒太小,不然陳老蔫高低把這小膽子,頂腦瓜子上,繞著屯子走兩圈,挨個給人顯擺。
逢人就得嚷嚷兩句。
「瞅瞅!這是我親大孫子、瞅瞅這精氣、硬著呢,是不是那個啊。」
其實早在杏花剛懷上的時候,陳老蔫就提前把名字定好了。
家裡順著大毛二毛的排行,這小子小名就叫四毛,大名叫陳明仁。
這邊四毛落地才三天,蓮花那邊也順利生了,也是個帶把的小子。
一家人更是喜上加喜。
這老二小名就叫五毛,大名依舊是陳老蔫這個一家之主拍板定的、陳明義。
陳高山坐在炕邊,看著倆小崽子,這才後知後覺反應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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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爹取名壓根不是瞎取的,是按著仁義禮智信排的。
這就仁義倆字先頂上了。
他心裡琢磨,往後要是小子再多,指定就得接著排溫良恭儉讓,一套下來,能排到老遠去了,他得加把勁啊,最少也得生十個小子出來。
從第一個孩子落地、他的驚喜,到如今五個孩子的爹,抱著小兒子他已經沒有太大的情緒波動了。
但是他會裝啊,不高興的話,這剛生完孩子的女人心思最細,他要是臉上淡淡的,沒有喜色,杏花和蓮花指定得瞎琢磨、心裡委屈。
倆媳婦前後差三天生娃,湊一塊兒坐月子,正好趕上收秋完事,地里的大活早就利索了。
屯裡大部分都是勤快的,都貓冬了,沒啥忙活的,頂多閒得慌去地里溜達一圈,撿撿沒收乾淨的落苞米棒子。
家裡里外外的活,還有伺候月子的事,全攤在他娘、老姑、霞霞、紅英、雙紅這幫婦人身上,壓根不用陳高山插手。
他一點心不用操。
老陳家別的不敢吹,養孩子是真硬氣,生一個活一個,個個皮實。
不像屯裡錢墜子家,媳婦年年生,生得倒是勤快,可存活率太低,生十個能折五個,孩子總養不活。
這點在南溝屯沒人不羨慕老陳家。
而且陳劉氏這次是鐵了心,要讓倆兒媳婦坐夠四十五天月子。
這待遇,在整個屯裡都是獨一份,找不出第二家。
尋常人家女人坐月子,要是個丫蛋子,十天半個月就下地幹活,誰捨得這麼嬌養兒媳婦。
倆人為了方便照看,都在東廂房坐月子,湊在一起也有個伴,說說話。
屋樑底下拴著兩個木頭悠車,並排吊著。
四毛五毛兩個小傢伙躺在裡頭,晃晃悠悠的,睡得踏實,小嘴巴時不時還咂吧兩下。
實際上陳高山覺得這孩子被悠迷糊了。
這時候霞霞和紅英端著飯碗進屋了,一人手裡端了一大海碗稠乎乎的小米粥,碗裡臥著三個荷包蛋,還舀了一大勺紅糖。
「嫂子,飯端來了,趁熱趕緊吃。」
杏花看著這碗雞蛋粥,腦瓜子都疼。
這些天頓頓雞蛋小米粥,吃得她一打嗝都是雞粑粑味兒。
她側頭瞅著旁邊的蓮花,嘆了口氣。
「蓮花,你還記得咱倆沒出嫁當姑娘的時候不?那時候家裡雞蛋根本輪不上咱倆,全都緊著二柱子吃。那時候饞得不行,現在可倒好,天天吃雞蛋,吃得我直乾噦。」
蓮花胃口比杏花壯實,笑了笑,拿起勺子在粥碗裡攪和勻乎,吹涼了就往嘴裡送。
「姐,再膩也得硬塞著吃。這雞蛋小米粥不是給咱倆補的,是給四毛五毛補的。咱們就是過路財神,嘴進屁股出,消化成奶水,才能餵飽倆小子。咱倆遭點罪沒啥,不能餓著孩子。」
杏花點點頭,用勺子舀起雞蛋。
「我也沒說不吃,就是嘴裡太淡了。」
她咂咂嘴,一臉可惜。
「這要是能蘸點大醬,揪兩根小蔥就著吃,那才叫香,嘴裡一點味兒都沒有。」
門外腳步聲響,陳劉氏端著一大木盆土走進屋。
這土是老蔫大清早專門出去挖的,篩了好幾遍,篩得細細的,又放大鐵鍋炒了兩遍,都冒泡了。
陳劉氏一聽杏花這話,立馬開口攔著。
「可別瞎尋思、大醬鹹菜一口都不能碰。」
「你也是生過孩子的人了,不懂這點規矩、月子裡吃太咸,容易把奶吃回去,奶一斷,我倆大孫子吃啥、跟著你遭罪啊,老老實實吃。」
蓮花吃飯快,三下五除二就把一大海碗粥、三個雞蛋全造乾淨了,吃得渾身冒汗,頭全是細汗。
她擦了擦嘴,看著婆婆手裡的盆土,有點納悶。
「娘,你端這一盆細土幹啥用啊。」
陳劉氏把木盆放到炕邊,解釋。
「之前大毛二毛她們吧,也不知道是不是丫蛋子皮實,一點都沒紅屁股蛋子,反倒是這倆小蛋子事多,兩個屁股蛋都淹了,小欖通紅。這不隔壁的吳老二媳婦,他娘是關里過來的,有個土法子。」
「說月子裡的小孩淹紅屁股了,鋪上這熟細土,孩子躺上面乾爽得很,治紅屁股賊管用。」
「這土是你爹篩了、炒過的,乾淨沒潮氣,等下試試,給倆小崽子抱土上躺著,看看好不好使。」
杏花和蓮花都是屯子裡長大的,沒讀過書,就信老理、信偏方。
聽婆婆這麼說,倆人也沒反駁。
偏方治大病,老一輩傳下來的法子,指定錯不了,試試總歸沒壞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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