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高山趕著家裡的馬車,車上摞著四大麻袋山貨。
都是前些日子他帶著老姑父、可心、小扣子進山,滿山跑著采的榛子、核桃,曬乾得,一點潮氣沒有,今天拉去鎮上福興旺商行賣掉換些日用的東西。
家裡也特意留了一小筐,專門給幾個丫頭當零嘴。
後山大片的榛子樹、核桃樹,年年結滿。
不光老陳家進山采,屯裡別人家閒著沒事都往山里鑽。
這年頭多采點山貨賣錢,多少能貼補家用,手裡能寬裕點,換點針頭線腦的也行啊。
馬車往前跑,小扣子嘴裡叼著根狗尾巴草,四仰八叉躺在麻袋上,翹著腿看天上飄的白雲,閒得沒事瞎嘮嗑。
「山子哥,你說咱們屯子裡要生孩子可真是趕一堆去了。」
「蓮花嫂子生完五毛還沒兩天呢,老王家的新娥姑也生了個小子。」
「許全勝兩口子成親這麼多年,一直沒動靜,冷不丁又能生了,真他麼是奇了怪了。」
「也不知道這孩子隨誰,別跟新娥姑似的,長一對藍眼睛、深眼窩,整出個小雜種來。」
新娥生孩子這事他早就知道。
孩子落地第二天,許全勝就特意跑家裡報喜,還約著等下大雪封山了,接著讓他過去喝地瓜燒呢。
他聽著小扣子這話,心裡直膈應。
這小子嘴是真碎,還沒個把門的。
說人家孩子是小雜種,新娥有一半老毛子的血,但是另一半可是自己的,這話說出來,變相連他自己都捎帶上罵。
陳高山抬手,照著小扣子腦門啪就是一巴掌。
「你小子嘴能不能積點德,什麼雜種不雜種的。」
「都是一個屯子抬頭不見低頭見的人,這話讓許全勝聽見,非得拿爐鉤子給你腦袋干開瓢。」
「人家兩口子本分過日子,又沒吃你家一粒糧。」
「我看你是閒得渾身刺撓,糞車路過你都得伸手蒯一勺嘗嘗鹹淡是吧、別人家的事用你瞎幾把操什麼心。」
小扣子被劈頭蓋臉訓了一頓,蔫不拉幾吧唧兩下嘴,一骨碌從麻袋上坐起來。
「山子哥,我就隨口閒嘮嗑,又沒敢去許全勝跟前瞎叭叭。」
「不就說個新娥姑嘛,你至於這樣啊,咋的,你跟她有事啊還是拉姑上了,這麼護著。」
陳高山心裡咯噔一下。
草了,這小兔崽子眼神還挺毒,居然看出來了。
他臉一沉,瞪著小扣子。
「放你媽的狗臭屁、別在這胡周八咧的、我看你小子是好日子過膩了,純屬欠收拾那伙的。」
說著就要抬手再揍,一邊的老姑父趕緊伸手攔住他。
反手也給了小扣子腦門一巴掌。
「你山子哥說得一點沒錯、這種閒話是能瞎咧咧的。」
「你這是往你山子哥頭上扣屎盆子、腦子灌大糞了是不是。」
「小小年紀嘴跟老娘們似的,一點把門的沒有。」
「也就現在就咱爺四個,這話要是讓屯裡別人聽見,傳出去讓全勝兩口子咋抬頭做人、還咋在屯子裡待,讓你哥咋做人了。」
小扣子挨了兩下打,徹底老實了,抬手,啪啪使勁拍了自己嘴巴兩下。
「哥我錯了!我順嘴瞎逼說的、你是正經過日子人,哪能跟新娥姑扯這個,是我胡咧咧,你別往心裡去啊。」
陳高山斜著眼白了他一下,懶得搭茬。
自己的名聲,輪不到這小子往外說實話,這小子真是這陣對他太好了,欠收拾了。
「你小子真是閒的蛋疼,操碎心,磨爛嘴。咋的,你是不是平時也沒少給村里寡婦幹活挑水啊。」
小扣子下意識想點頭,又搖腦袋。
「沒有、我可沒給寡婦挑過水,就秋收那會兒,幫人家起過兩回土豆子。」
陳高山臉色沉了下來。
「我不管你背地裡幹啥,上次我就提醒過你,管住你這張破嘴。這年頭世道再變,話多了害人,早晚有你後悔的那天。」
小扣子見山子哥是真較真了,不敢嬉皮笑臉了,抬手又狠狠抽了自己嘴好幾下。
剛才確實沒經過腦子,胡亂編排山子哥,太不應該。
「山子哥我真知道錯了,以後我嘴閉得死死的,再也不亂扯閒話了。」
「事不過三。」
他立馬鬆了口氣,連連點頭,知道這事兒翻篇了。
一邊的可心全程坐著沒吭聲。
他懂事,大人嘮嗑,小孩別插嘴。
二哥早就教過他,言多必失。
可不能學扣子哥那樣,嘴松得跟沒勒緊的棉褲腰似的。
他心裡還盼著往後跟著二哥進山打獵,老實跟著學本事呢。
只是看著扣子哥挨訓吃癟,實在沒忍住,偷偷抿嘴笑出了聲。
小扣子立馬瞪眼,伸手一巴掌呼在可心腦袋上。
「臭小子,你還敢笑話我。我不敢跟山子哥犟,我還收拾不了你了。」
倆半大孩子直接在馬車上扭打成一團,互相伸手掏。
馬車不停,順著土道,往鎮上去。
····
馬車快,不到一個鐘頭就進了鎮,停在福興旺商行門口。
道上全是趕車、挑擔子的老百姓,都拉著糧食,趁著秋末糧價穩,留下口糧和種子,其餘的進城賣了換錢。
陳高山跳下車,把韁繩遞給老姑父,他進了鋪子去喊人。
進到屋子,他一眼看見了劉掌柜。
「劉掌柜,你這商行不是專門收山貨的嗎、我瞅道上全是送糧的,你咋連糧食也收上了。」
劉掌柜一抬頭,見是陳高山,臉上立馬露出了笑容。
上次陳高山那張上等山神皮子,經他手弄到了哈城去賣了,直接翻了一倍半的利,賺大了。
他心裡可清楚,陳高山身手好、槍法也好、膽子還大,是個能成事的硬茬,該拉攏就得拉攏,自己手下正是缺人的時候。
「是陳小兄弟啊,稀客稀客、今天又拉啥好山貨來了。」
「沒啥稀罕東西,就是前段日子進山采的核桃、榛子,還有榛子蘑,紅蘑,松蘑、大腿蘑,全都曬乾,干透的。」
劉掌柜立馬招手喊夥計,拿上糧探子過來驗貨。
哪怕是熟客,該走的規矩一點不少,做生意就得實打實的,不能糊弄自己,也不能糊弄旁人。
夥計應了襲來,去查驗山貨的成色。
這時候劉掌柜湊過來,低聲接了剛才的話茬。
「你剛才問我為啥收糧食是吧。」
他不怕告訴陳高山這小子,反倒特意往前湊了湊。
他早就琢磨著拉攏陳高山入伙,這人槍法好、能打架,跟著商隊跑邊境最頂用。
索性直接把人拉到鋪子角落,壓低聲音嘮真話。
「小兄弟,你不知道內情,老毛子那邊從去年開始就鬧大饑荒,遍地缺糧,那邊的人還不讓出去逃荒,這還是前一陣有人划船過來說的,說是他們上頭怕丟臉,要餓死也得餓死在自己家裡。」
「咱們這邊糧食拉過去,價錢直接翻十倍,純賺錢。」
他盯著陳高山的眼睛,笑著試探。
「咋樣、有沒有心思跟著我的商隊,跑一趟邊境那邊的老毛子,見見世面。」
「那邊毛子女人不值錢,倆白面大餅子就能換一炮。你要是啥都不怕的,會哄,整個毛子媳婦回來都不是難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