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後嗷嗷的叫喊聲追得死死的,甩都甩不開。
張寶福一聽這熟得不能再熟的動靜,知道藏不住、暴露了。
他長長嘆了一口窩囊氣,也不窩在馬車裡裝死了,一撐身子坐了起來。
陳高山轉身往後瞅。
三人影撒著腳丫子跑,追著馬車後面。
他腦子飛速一轉,瞬間就對上號了。
剛才老姑父摁著可心躺下,應該是早就看見這幾個人了。
再一細瞅,前頭兩個熟面孔,不就是老姑父那兩個沒良心的親弟弟,張寶貴、張寶庫那倆王八犢子嘛。
剩下一個年輕後生面生,十七八的樣,眉眼隨老張家,他沒見過,估摸著是哪家的晚輩親戚。
「老姑父,這是你家那倆弟弟?」
後面追得最急的那人大喊。
「哥、停車。是我啊寶貴,大哥你等等我們。」
張寶福盯著飛奔過來的仨人,牙根恨得直痒痒,心口堵得喘不上氣。
想當年老爹走得早,他長兄如父,一把屎一把尿把這倆弟弟拉扯大。
家裡但凡有點吃的,寧可自己媳婦孩子餓肚子,也得先緊著他倆造。
攢錢給他倆蓋房、娶媳婦、等倆弟弟全都成家了,他這才娶了可心他娘。
一輩子掏心掏肺,拿命疼這倆弟弟。
可倒好。
自打他染上怪病、肚子腫得嚇人、幹不了重活,這倆白眼狼立馬翻臉不認人,翻臉比翻書還快,直接把他掃地出門,一分情面不留。
自己這輩子真是瞎了眼,餵不熟的兩條狼。
張寶福苦笑一聲。
「山子,停車吧、躲是躲不過去了。」
陳高山眼睛沉了沉。
他今天正好想瞅瞅,這老姑父到底是狗改不了吃屎,還真是吃過一次大虧、徹底痛改前非了。
他手上一緊韁繩,嘴裡低喝一聲。
「吁~~」
馬車停在土道上。
一旁的小扣子看得牙痒痒,心裡憋著一肚子火氣。
他最看不上這種窩囊廢。
老姑父一輩子就是勞碌命,自家孩子不疼,反倒慣著一幫餵不熟的外人,挨一百次坑都不長記性。
剛張嘴想說兩句,抬頭對上山子哥的眼神,又把話咽了回去,立馬把嘴閉得死死的。
「閉嘴、你不說話沒人當你啞巴。」
小扣子立馬蔫了,不吭聲了。
可心這孩子嚇得心慌慌,手拉著他爹的胳膊,眼圈都急紅了。
他太怕了。
怕他爹好了傷疤忘了疼,又心軟回去,繼續給二叔小叔兩家當牛做馬、不要他們了。
「爹、你忘了當初他們咋攆咱們的、你忘了是誰治好你的病、收留咱們的,別搭理他們了行不行、直接走吧,爹,我求你了。」
張寶福看著兒子可憐巴巴的樣。
他板起臉。
「咱倆誰是爹?」
可心癟著嘴。
「你是爹.... 」
「知道我是爹,就鬆手,小孩別摻和大人的事。」
可心勸不動他爹,急得轉頭看向陳高山。
「二哥,這可咋整啊..」
陳高山伸手按住可心的肩膀,安撫了一句。
「別急,看你爹咋做,咱先看著。」
這功夫,後面仨人已經瘋跑的追上了。
十多米的路,跑得三人滿頭大汗、上氣不接下氣,呼哧呼哧直喘粗氣。
老二張寶貴一把扒住馬車車沿,一眼就看到了大哥的肚子,他是跟可心在一起的,這就證明,大哥去找大嫂了!
他瞪大眼瞅了好幾遍,結巴開口。
「大哥,你、你這病好了,之前那嚇人的大肚子咋沒了,你病好了咋不回家?」
老三張寶庫呼哧呼哧喘勻了氣,盯著張寶福的肚皮。
他立馬開始和稀泥,張嘴就往外甩鍋。
「可不是咋的,大哥、咱可是一個娘的親兄弟,哪來的隔夜仇、骨頭斷了還連著筋呢。」
「去年那事兒壓根不賴咱哥倆,全是家裡敗家老娘們瞎攛掇的,是你弟妹、我媳婦在背後嚼舌根出的餿主意。
娘們家家眼皮子淺、咱們都是老爺們可不能跟著老娘們一般見識,別因為幾個老娘們,傷了咱親兄弟的情分啊。」
老二張寶貴眼神精,立馬接住弟弟的話,順著杆子往上爬,往前一撲,直接扎進張寶福懷裡,委屈巴巴的樣看著成可憐了。
「哥、咱仨可是一個娘肚子裡爬出來的、爹走得早,你就是咱哥倆的靠山、家裡的主心骨。」
「當初村里人瞎傳,說你得怪病衝撞了仙家,又趕上大河娶媳婦怕忌諱,大河他娘耳根子軟,跟著瞎起鬨、等回去我指定削她一頓,給你出氣,讓她給你磕頭認錯。」
「哥,當初咱也是沒辦法啊!大柱子要說媳婦,屯子裡閒話傳開了,都說你大肚子怪病不吉利,怕耽誤孩子成親、壞了家裡的喜事。
咱也是被逼得沒轍,暫時讓你出去躲躲風頭,誰知道你這一走就找不見人了。」
「哥、你瞅瞅我,這陣子,想你想的夜夜睡不著,都瘦脫像了。」
說著他一把扯過身後半大的張大河,往前推了一把。
「哥,你快看你大侄子,你走這大半年,孩子遭老罪了,瘦得腮幫子都塌了。」
張大河打小跟著爹媽學精了,眼珠子一轉就知道咋回事。
家裡啥情況他比誰都懂。
以前有大爺張寶福在,地里重活、家裡累活全是大爺扛,開荒、鏟地、收苞米,不用他伸手。
自打大爺被趕走,家裡徹底亂套了。
夾皮溝別人家的苞米早就掰完了,他家地里還撂著一半沒收完呢,他可是天天累得直不起腰,他爹跟小叔又是個一瓶子不倒半瓶子晃悠的主,指著他們賣力干,想屁吃呢。
大爺就是家裡的牛馬勞力,沒他不行啊。
再者家裡一堆活計等著人干,十三的霞霞再過兩年就能說親換彩禮了。
十一的可心已經是半大小子,能頂壯勞力下地幹活,大娘也是勤快能幹的好手。老張家這四口人,個個能出力,能頂一整個勞力班子。
今天好不容易撞見病好的大爺,必須哄回去接著賣命幹活。
張大河心眼比他爹還多,偷偷把手背到後腰,卯足了勁狠狠掐自己腰上的肉一把。
眼淚說來就來,啪嗒啪嗒往下掉,哭得那叫一個真心實意。
「大爺哎!我的親大爺啊。」
「我打小就記得,你最疼我,總把我架在肩膀上逛屯子,攢錢給我買糖葫蘆吃。」
「當初家裡趕你走,我壓根不同意,那時候我年紀小做不了主,要是我在家,拼了命也得攔住我娘,絕不能讓你受那這屈。」
一邊哭一邊往前湊,小嘴叭叭說得賊好聽。
「別說我娶媳婦了,就算我這輩子打光棍,也得先攢錢給你治病。」
「好在老天爺開眼,大爺你平安病好了,這可是咱老張家天大的好事。」
說著又立馬報喜。
「大爺沒事了,好胳膊好腿的回來了,還有大喜事、就是你侄媳婦懷上了,你馬上就要當大爺爺,咱老張家要添丁進口、人丁興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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