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寶福耷拉著眼皮,瞅著跟前倆弟弟和大侄子。
這幾張臉黑的乾瘦,顴骨都凸出來了,比他被攆走那陣確實瘦了不少。
他心裡揪得疼,火氣直頂嗓子眼。
打十二歲爹沒了,娘是小腳幹不了重活,是他半大孩子頂起老張家。
兩個弟弟是他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從小到大,好吃的先緊著他倆,好穿的先給他倆。
自己家大丫二丫餓肚子、他都捨不得讓大侄子大河少吃一口熱乎飯。
大河是老張家頭一個長孫,他疼得比疼自家娃還甚啊,小時候天天扛肩膀上,攢倆零錢就給買糖球、吃食。
看著眼前哭唧唧、可憐的幾人,張寶福下意識抬起手,想去拍拍大河肩膀,慣了一輩子的疼人勁兒改不掉。
可手抬到半空,又僵住,最後死死握成了拳頭,收了回去。
小時候跟前屁顛屁顛圍著他轉,一口一個哥喊得親。
長大了翅膀硬了、成家了,轉頭就翻臉不認人,干出這種豬狗不如的事兒。
他半輩子掏心掏肺,合著全都餵了白眼狼。
「老二、老三,你倆撅屁股,我閉著眼都知道要拉啥屎、別跟我扯那些娘們攛掇的鬼話。」
「當初我得怪病,肚子腫得嚇人,你們嘴上怪老二媳婦,那時候你們倆幹啥去了,咋一個屁都不敢放?」
「我被你們攆出門,三九寒天,夜裡零下四十多度,你們老張家大門關得死死的。」
「從頭到尾,你們壓根就沒打算找我、就是盼著我凍死在外頭、爛在雪地里、你們的良心,是黑透了。」
張寶貴嚇得一哆嗦,趕緊撲上來拽住他胳膊,臉上慌張。
「哥,不是,真不是,這事兒真不賴我倆,全是家裡那敗家老娘們挑事,你知道hi奧,家裡的事我倆壓根做不了主。」
「哥,跟我們回家吧,一筆寫不出兩個張字,咱是親兄弟。你帶著大嫂、可心、霞霞都回去,媽走的時候,不是說了,她走了你就是咱們老張家一家之主,讓咱們老張家人擰成一股繩,哥,你不要我跟寶庫了嘛,我倆是你帶大的啊,哥。」
「你放心、原先占你的房我立馬騰出來,我讓大河立馬收拾,邊上搭個土坯房,他們一家搬出去住,哥,我們真知道錯了。」
說著他扭頭就去扯旁邊的可心。
「可心啊,好孩子,你快勸勸你爹、夾皮溝才是你的根,你姓張不姓陳、忘了小時候你二河哥帶你下河摸魚,你二河哥多疼你。」
張寶貴抬手懟了老三一把,哥倆對視一眼,抬手就往自己臉上啪啪呼大嘴巴子,下手還挺重,臉蛋子通紅,眼淚鼻涕混在一起,哭得那叫一個淒。
旁邊的陳高山忍著沒笑出來,就這演技,小扣子你小子還得學啊,看看,小金人得易主了。
馬車上的可心雖然年紀小、但是也就看透這一家人的啥心思了。
什麼認錯啊、念兄弟情啊,就是家裡缺幹活的人了。
他爹娘一走,地里活沒人干,家裡忙不開,累得他們頂不住,這才厚著臉皮追上來哄人的。
可心立馬從馬車上蹦下來,擋在他爹跟前。
「二叔,你別糊弄人!」
「他是帶我摸過魚,可那次我差點栽河裡淹死,是屯子裡的狗剩子把我撈上來的,二河還在一邊樂呢。」
「爹、咱不回,要回你自己回,我跟我娘死都不回去。」
「當初他們怎麼對你的你忘了,三九寒天把你趕出門,讓你在外頭凍餓等死,要不是山子哥在道邊碰著你了,你都在道邊凍硬勾了!」
「做人得憑良心、不能忘本。」
張大河盯著跟前的可心,這小崽子,一年多沒人管教,皮子是真緊了。
擱以前,早就拎著掃把把子揍得他服服帖帖,哪輪得到他這個小臂崽子,放炮啊。
可他不敢翻臉,只能壓著火繼續裝乖。
「大爺,你可別聽可心瞎掰扯、當初就是可心非要讓二河教他下河玩水、真不怪我們。」
「大爺,只要你肯回家,我立馬帶著我媳婦搬出去住,再過倆月你就當大爺爺了,咱一家人熱鬧過日子,多好。」
張寶福冷著眼,把這幾人的小九九看得透透的。
自己這倆親弟弟,他打小看到大,腸子肚子啥德行他能不知道了。
純純驢糞蛋子表面光。
在外頭裝得人五人六、挺像回事,實際上是幹啥啥不行、吃啥啥沒夠。
輕活嫌累、重活不干、懶饞滑壞占全了,一身臭毛病。
張寶貴見大哥沉默不吭聲。
大哥就是這個老毛病了。
從小到大,只要他倆一服軟、一賣慘、耍賴,大哥指定心軟,尤其是聽娘的話,娘啊,你死那麼早幹啥,沒你大哥都不服管了。
大哥就是個天生勞碌受氣的命。
他娘說了,大哥就是他們老張家的賣命驢,不榨乾最後一口氣,都不好使。
他直接耍起無賴,一屁股坐在馬車車板上,賴著不走了。
「哥,你不吱聲,我就當你答應了。」
「我就知道你心裡還掛著咱老張家、大嫂要是彆扭不願回,我跟你一塊回去勸。」
「到家我就讓大河他娘、寶庫他媳婦,給你和大嫂磕頭認罪、想罵想罰隨你們。以後家裡大事小情,全聽你做主。」
「哥,我實話跟你說吧,這個家離了你們,壓根轉不動。」
軟磨硬泡、賣慘耍賴一套連招打完,就等張寶福心軟妥協。
可今天的張寶福,早就不是從前那個傻實心的冤大頭了。
這一年多,跟著孩子吃得飽、穿得暖、病也好了,日子過得是他活了快四十年最踏實的大半年。
從前那點兄弟情,早就讓三九寒天的風雪凍死了。
他抬起頭,眼神冷得嚇人,不等對方再廢話,抬腳就是一腿。
「哐當。」
正坐在馬車上耍無賴的張寶貴,壓根沒防備,直接被一腳踹翻,咕嚕嚕滾下馬車,摔了個狗吃屎。
與此同時,張寶福把之前分到手的十個大洋,偷摸的往後筐里一放。
「回不回去,我說了算,輪不到你們逼逼賴賴的。」
張大河嚇得一慌,趕緊撲過去扶起摔得灰頭土臉的爹,轉頭又對著大爺求情。
「大爺、你咋能踹我爹啊,有話好好說不行嗎,你要是生氣,你打我、罵我都行,彆氣著身子。」
張寶貴揉著後腰,疼得齜牙咧嘴,卻還不忘把兒子護在身後。
「哥,我知道你心裡有氣,大河跟你最親,跟你親兒子一樣,你想咋出氣咋來,但是我知道你下不去手。」
「我是你弟弟,你打我罵我都是應該的。只要你肯消氣、肯跟我們回家,咋著都行。」
旁邊的張寶庫也趕緊湊上來附和,哥倆一唱一和。
「是啊大哥,我們任憑你打罵,只求你回家。」
「可心,你還姓張,趕緊勸勸你爹,別讓他糊塗。」
可心聽得噁心,白眼翻得都快上天了。
見他爹身子一動,像是要起身,孩子慌了,摟住張寶福的腰。
「爹,你幹啥,你真要跟他們回去啊。」
「你是不是不要我、不要娘、不要我姐了,爹。」
張寶福看著跟前哭唧唧的兒子,心裡也發酸,伸手一把將可心摟進懷裡。
可心剛貼著爹的胸口,覺著有依靠了,沒成想他爹胳膊一使勁,直接把他推得往後踉蹌兩步。
「小兔崽子還想管老子的事、我還沒死呢,家裡的輪不到你跟著摻和。」
「趕緊跟著你二哥坐車回去,我跟你二叔小叔回夾皮溝瞅一眼。」
「說到底,老張家才是咱家的根,我一個大老爺們,賴在你娘的娘家落腳,屯子裡那幫人,背地裡早把我脊梁骨戳爛了。」
「我回去看看,真要是家裡變樣了、他們真心知道錯了,我回頭就來接你們回家。」
說完他扭頭看向馬車上的高山,擺了擺手。
「山子,你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