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聽兒子聲音，陳老蔫步子都快了，小跑上前挪開頂門的粗木頭槓子，一把拉開門栓。
大門一開、陳高山站在門口，咧開嘴笑了起來，伸手一把抱住老爹。
「爹。」
「好摸秧的回來就行了，娘們唧唧的抱啥啊，趕緊鬆開。」
忘了，這不是毛子那邊，他娘的這一陣跟人抱習慣了。
「嘿嘿，爹，我想你了唄，趕緊搭把手搬東西，這回出門，我可是撈著不少好東西。」
陳老蔫看著爬犁上一大堆麻袋，眼珠子都直了。
「哎喲我的娘啊，這老些玩意兒，你等我啊，我回屋套個厚棉褲。」
陳高山站在門口哈哈一笑，還是咱東北老家的話聽著順耳，暖心。
他伸手摸過來湊腳邊的三條狗子。
大黃、二黃一如既往壯實，最顯眼的是大花。
這一個多月沒見，這母狗躥得飛快，骨架撐開了，個頭眼看著快追上兩條公狗了。
母狗就得骨架大、身子結實，往後下崽不費勁，不容易難產，省心。
他牽著馬進院，卸掉馬套，拴進馬棚，添上草料，轉身就開始卸爬犁上的貨。
院子裡動靜越來越大，馬打響鼻、父子倆說話聲，把屋裡人都整醒了。
屋裡一個人影急忙推門跑出來，是葵花。
她一睜眼看見院中間，那個熟悉的身影，心裡掉了一個月的石頭哐當落地。
這些日子她天天心慌，心裡啾啾的，總覺得空落落不踏實。
前些天心裡實在不安，媽媽還給她立了個雞蛋，但是也沒管用。
直到此刻看見高山君，她才明白、不是要出事，是她的靠山要回來了。
葵花小跑上前，先是規矩的鞠躬。
「高山，歡迎回家。」
下一秒膽子徹底放開，上前一步，伸手抱住他結實的粗腰，小臉貼在他的胸口。
「高山，我好想你，真的好想好想你。」
陳高山大手拍了下葵花的屁股，心裡也軟了。
「我也想你了，別貼著我了，我一身外頭的冰涼氣，再凍著你。聽話回屋暖和著，這次出去，我給你們每個人都帶好東西了。」
葵花眼眶還濕乎乎的，抹掉臉上的眼淚，立馬露出一臉甜甜的笑，乖巧點頭。
「嗯，我這就去生火做飯，給你煮手擀麵。」
轉身就扎進廚房忙活去了。
沒多大一會兒功夫，天徹底亮了、大傢伙七手八腳，把爬犁上的麻袋全都搬進屋裡。
等到全部收拾利索，炕上、地上都擺得滿。
炕上是熊皮、狼皮、狐皮、馴鹿皮。
地上碼著一箱箱毛子罐頭、燻肉、香腸、糖果巧克力。
陳高山脫掉了一身衣服，盤腿坐在熱炕頭上，里外寒氣全散乾淨，身子也暖和了過來。
陳劉氏坐在炕邊，瞅著滿炕的好皮子，嘴笑得壓根合不攏。
「哎呀我的天老爺！俺兒也太能耐了、出去一個月，帶回這麼多好皮子、瞅瞅這成色，全是揉好的熟皮，直接就能做衣裳了。」
說著她又扭頭瞅著地上的鐵盒子。
「還有這小黃瓜罐頭是幹啥的、咱屯子夏天黃瓜遍地都是，家裡大缸醃的鹹菜、犯不著買這洋玩意兒。」
屋裡幾個媳婦，杏花、蓮花、葵花、雙紅、紅英，一人懷裡抱著個娃，圍著一堆山貨站成一圈。
男人平安回家，本來就心裡歡喜，再看著這麼多稀罕的年貨，一個個眉眼彎彎，心裡踏實的不行，年味兒嗷一下子上來了。
這邊廚房的手擀麵端上桌，陳高山呼嚕呼嚕一大碗下肚，渾身舒坦的不行，真就想這口了。
隨手擦了擦嘴，跟老娘嘮嗑。
「娘，這不是咱家裡那是醃黃瓜，這是毛子的酸黃瓜，酸的，開胃。跟咱鹹菜壓根不是一個味兒，你回頭嘗嘗就知道了。」
他隨手打開兩個鐵盒子。
「這裡面是糖，留著過年給大家分著吃。這個方盒子裡的是巧克力，老毛子那邊的糖。」
說著他拿出好幾塊，挨個遞給幾個媳婦、老娘。
「你們都嘗嘗，這玩意兒苦絲絲的、甜滋滋的。」
幾個婦人都是頭一回見這洋零食，拿在手裡，小口試探著抿。
唯獨陳劉氏是個急性子，直接一整塊全塞進嘴裡。
下一秒表情直接僵住。
一股子怪味兒還有酒、沖嗓子眼，又苦又怪，她五官都皺到一塊兒了，差點直接吐出來。
可轉念一想，這都是兒子花錢費力換回來的稀罕貨，扔了太可惜。
又不敢吐地上，只能狼狽地吐在手心裡。
「哎呀媽呀，這啥玩意兒啊，咋還帶酒味的？山子你沒糊弄娘？」
「娘，你吃的這個是酒心巧克力，裡頭包的是酒，咋樣，新鮮吧？」
陳劉氏癟著嘴，沾的一口大黑牙。
「新鮮啥、酒不酒、糖不糖的，怪難吃，一點都不順口，這洋人竟吃洋玩兒楞。」
嘴上嫌棄，手上卻沒浪費，還是嚼吧嚼吧全吃乾淨了。
旁邊陳老蔫坐在炕沿邊，點了一根毛子那邊的洋菸，吧嗒吧嗒抽得過癮。
抽了兩口，他扭頭認真問。
「山子，爹問你，這老些上等皮子，你打算咋處置、是拉去縣裡賣掉換錢，還是咋安排。」
「爹，這些皮子不賣，好不容易去毛子那邊整的好東西，換倆錢沒啥意思。
正好趁著過年，家裡老老少少的，一人給整一身皮襖。熊皮、狼皮、馴鹿皮，隨便挑、這玩意兒可比大棉襖抗風保暖，冬天進山、出門幹活凍不著。」
「爹娘、我、幾個媳婦、孩子，還有老姑家，就連小扣子那小子也算上，人人都安排上皮毛大衣。
錢這玩兒楞，掙起來就沒頭沒尾的，永遠掙不完。掙錢為了啥，家裡人享受到了才是真的。」
這些東西都是山子整回來了，他這個當爹的現在是真佩服他這個二兒子了，這一個月居然跑老毛子那邊去了，他活了四十年了，都沒說去老毛子那邊看看。
屬實替他這個當爹的長了大臉面，把他這輩子沒見識過的、沒做到的事，全給代勞圓滿了。
「錢就是身外的王八蛋，沒了咱再賺、山子這話太對了，人活著不能被錢拴住，該享的福就得享。」
「他娘，聽見沒，這回你們娘們可有活幹了。」
陳劉氏嘴上還念叨著巧克力怪味，手卻沒閒著，趁人不注意，偷偷又摸了一塊塞進嘴裡。
越品越有滋味，苦苦的、甜甜的，還有酒味，剛才的嫌棄早拋到腦後去了。
「咱家娘們多，人手夠用，你們肯定都能穿上，就是時間趕得緊，年前指定是穿不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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