裡屋炕上的王貴友慢悠悠坐起來了。
他眯著眼睛,看著倆閨女穿得體面、姑爺看著就富貴,就這穿戴趕上他們王八窩棚之前的地主老財了。
草了失策了,早知道老陳家底子這麼厚,他還整拿出幹啥。
可是話都放出去了,他這輩子死要面子活受罪,身為一家之主,之前鬧得那麼難看,現在讓他低頭說好話,壓根拉不下臉。
越看越彆扭,越想越憋氣,一張老臉拉得老長,嘴一癟,當場就開始耍橫。
「哼,杏花、蓮花。」
「當初都鬧那樣了,話說的直接堵死頭了,咋的不是不要這個娘家了嗎,那你們還回來幹啥?當初咋不乾脆死外頭,還回來氣我幹啥。」
老頭子越說越激動,脖子青筋繃起來。
「我告訴你們,當初我就當沒生你們這倆王八犢子、嫁出去的閨女潑出去的水,果然都是別人家的人,咋的回來嘚瑟來了啊,穿個貂就不是你了,當初生你們的時候,我就該把你倆直接摁尿盆里淹死。」
蓮花從嫁進老陳家,早就不受這種窩囊氣了。
一聽他爹說的這話,一點不慣著他。
「咋的、當初我倆出嫁,你沒拿老陳家彩禮,你不虧,要是沒我倆這倆閨女的彩禮錢,大柱子、二柱子娶媳婦的錢你從哪摳?說得輕巧。
你不讓我回來我就不回來,這家是你一個人說了算的,腳長在我自己身上,我樂意回就回。
我倆心軟,記著生養的情分,過年特意回來看看你和娘,拎著半扇野豬、就怕你們過年嘴裡沒油水、合著我們回來,反倒成了驢肝肺是吧,有本事你硬到底,把這些好玩兒楞全都扔出去,我看你舍不捨得。」
王貴友被這個二丫頭氣的差點沒嘎過去,看著這些好東西,底氣就不足了,手都有點氣哆嗦了,靠著火牆倒氣呢。
蓮花看著他爹這副憋屈吃癟的樣,心裡別提多痛快了。
從小到大十七年,在家裡當牛做馬的憋屈,也算是發出去一點了。
當然了,她有底氣,不是自己多厲害,是她命好,嫁得好。
全靠老陳家給她兜底,靠自己的爺們給她撐著腰,她才有底氣回娘家,揚眉吐氣。
「咋的,捨不得了吧爹。」
王貴友憋了半天,伸手指著她。
「你這死丫蛋子、我真是上輩子該你們姐倆的!」
旁邊的孔桂榮看著當家的這死出,就知道這是抹不開面了,輸人不輸嘴。
上去就把他的手掰了回去。
「當家的,杏花蓮花好不容易回一趟娘家,哪有一家人結死仇的,誰家過日子沒有磕磕絆絆,過去了就翻篇、閨女姑爺子都主動回來了,給你台階你就順勢下得了,還非要鬧得里外不是人啊。
你咋一點當爹的人樣都沒有,老沒個老型,姑爺子還在跟前站著呢,你瞅瞅人家那塊頭子、一屁股都能給你坐趴下,幹起來,我可攔不住啊。」
王貴友一聽這話,直接把矛頭沖向燒火的了。
「你這老娘們,越來越不分里外了,我看你就是皮癢,欠揍了。」
兩口子一唱一和、一吵一勸,把剛才的尷尬場面,給糊弄圓過去了。
孔桂榮懶得再管耍脾氣的當家的,直接拉著杏花、蓮花姐妹倆的胳膊,親熱得不行。
轉頭又扭頭吩咐大兒媳婦。
「秀蘭、趕緊把北屋火盆端過去燒上,別凍著我倆大外孫子。」
周秀蘭不虧是家裡家外幹活的一把好手,弄完火盆,就嘁哩喀嚓的開始做飯了。
孔桂榮進到北屋,把炕掃乾淨,又鋪了一層褥子,招呼姐妹倆把懷裡的四毛、五毛放上去,讓倆孩子暖和的躺著。
不得不說,娘倆之間就沒有什麼對和錯,里和外的,有時候整不明白。
說到底也是從小長大的娘家,是生養自己的親娘。
蓮花心裡沒了顧忌,嘴巴叭叭說個不停,挑著這兩年老陳家的好日子、能說的事,跟娘和嫂子嘮了個遍。
孔桂榮坐在旁邊,認真聽著,越聽心裡越踏實,臉上的笑就沒斷過。
再咋說也是當娘的,之前著急二柱子再加上當家的躥騰她,那不也是沒辦法的事,眼看著兩個閨女日子好過了,她心裡也跟著高興。
閨女日子好過了,她要求不多,時功半功的幫襯幫襯點娘家也是捎帶腳的吧。
她往炕沿邊上挪了挪屁股,瞅著炕上睡得哼哼唧唧的四毛五毛。
「杏花,蓮花,你倆真是修來的福氣,能進老陳家的門。大林年紀輕輕的人就沒了,寡婦不是那麼好當的。
要不說你公婆這步真走對了,娘看見你們的小日子過得紅火,這心裡踏實了。這下又添倆大胖小子,往後在老陳家腳跟算是釘死了,誰也拿捏不動你們。」
杏花就坐在炕沿邊上,娘說的這些好聽話,她就當個耳旁風聽聽拉倒。
打小她就琢磨透了,她爹娘的套路了。
他爹心裡憋啥鬼主意,從來不肯張嘴直說,全支使他娘出來當傳聲筒。
先給你一巴掌,再塞顆甜豆哄哄。
她不想順著這個話題往下嘮,看了一圈,開口問。
「二柱子呢,咋沒見他人影?」
孔桂榮嘴巴剛張開,還沒來得及搭腔,院外頭緊跟著二柱子那大嗓門嗷一嗓子就傳進來了。
「娘、咱家院裡咋多出一架爬犁,還有一匹大棕馬啊。」
剛才二柱子帶著媳婦小崽子剛從老丈人家串門回來,一進院子,一眼就瞅見拴在木樁子上的大馬,眼睛當時就亮了。
他心裡美滋滋瞎琢磨,難不成是爹手頭攢下錢,新買回來的牲口?
就說家裡不可能窮得叮噹響,大哥會鑿石碑接零活,咋可能掙不著錢。
孔桂榮聽見老疙瘩的動靜,樂呵呵從炕邊站起來,衝著門外喊。
「二柱子,是你大姐二姐回門啦,姑爺也跟著過來串門。趕緊進屋,給你姐夫拜個年,那馬是姑爺家的,可不是咱的啊。」
這話一落,二柱子臉唰一下臉拉得老長,耷拉得跟長白山似的。
後頭的二柱子媳婦劉春妮倒是樂呵的,懷裡摟個一歲半的小娃娃,撩開棉門帘進屋。
「大姐,二姐,你們可算回來了,當初我跟二柱子辦喜事,你們沒能趕過來,這回回來了,可得在娘家多住些日子。」
陳高山靠在門框邊上,兩手揣在皮襖兜里,不動聲色打量眼前這娘們。
也就十八九歲的年紀,身上套一件深色的棉襖,外頭又套了個棉馬甲,長相就是普通人,扔屯子人堆里找不著。
唯獨這胯骨軸是真大啊,這不就屯子裡老娘們嘴裡說的跨大生兒子的體型嘛。
最叫人身上不得勁的就是她那個眼神。
從進屋,眼珠子滴溜溜來回打轉,上下來回掃,打量來打量去。
那目光,就跟集市上老娘們挑案板上的豬肉似的,掂分量看肥瘦,來回扒拉。
陳高山活這麼大,打交道啥場面都遇見過,頭一回被個婦人這麼盯,後脖子都有點發緊。
都是他看你娘們,這回兒倒是反過來了。
劉春妮把懷裡娃往炕頭上一放,伸手扒拉一把旁邊站著的周秀蘭,眉毛一挑,對著他擠咕擠咕眼睛,笑得那叫一個熱乎。
「嫂子之前跟我說咱家二姑爺長得壯實,今天一見,果真是真的啊。姐夫過年好啊,你怕是沒見過我,我是二柱子媳婦,我叫秀蘭,都不是外人,你叫我秀蘭就行。」
笑的他心裡直膈應,估摸這老娘們肚子裡指不定憋著啥屁呢。
他面上不顯,回了一句。
「過年好。」
二柱子緊跟著撩開門帘進屋裡。
他個子比大柱子高出一點,微胖,一對大眼睛,臉蛋曬得黢黑,冷不丁瞅著。
跟蓮花還真有點像。
可惜啊,挑媳婦的眼光屬實不咋地。
好好大小伙子,咋就得意這麼個招風的貨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