辦公室再度陷入漫長而沉重的沉默。
無人反駁,所有人都清楚,這是八局眼下唯一的生路。
譚忠恕閉了閉眼,壓下心底所有掙扎與無奈,最終沉聲決斷:
「佩林。」
「你按照伯涵的說法,重新整理一份完整口供卷宗,統一所有記錄、封存存檔。」
「我這就安排專業的人去做一份口供。」
齊佩林喉頭滾動,滿心憋屈,最終只能沉聲應下。
一場內鬼行兇的諜殺命案,即將被一紙篡改的口供,徹底掩蓋真相。
漫長的等待壓得整間辦公室喘不過氣。
時間一秒一秒推移,焦灼無聲蔓延。終於,馬蔚然拿著完整的勘驗報告與現場照片,神色凝重地快步走入辦公室,打破死寂。
「報告局長,屍檢結果出來了。」
他將照片平鋪在桌面,指著屍體創口:「苗定緯食用的飯菜、飲用水、餐具全部無毒,口腔、咽喉黏膜乾淨完好,沒有任何口服中毒痕跡。」
「真正的致死原因在這裡。」
照片上,苗定緯臉頰那處新鮮外傷創口漆黑暗沉,邊緣僵硬發黑,毒素侵入肌理的痕跡清晰刺眼。
「氰化鉀是經由體表開放性傷口滲透入血,極速發作,當場致命。」
聽完結論,譚忠恕心口驟然一松,積壓已久的猜忌與重壓散去大半,沉聲道:
「如此說來,新傑是清白的。他沒有在餐食里投毒,這條嫌疑可以排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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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音未落,李伯涵依舊不肯鬆口,步步緊逼:
「局長,屍檢只能排除飯菜投毒,洗不掉劉新傑的嫌疑。」
「早飯時段審訊室短暫無人、守備鬆懈,他完全可以趁著空檔潛入室內,親手將毒粉抹進苗定緯傷口行兇。」
這話點燃齊佩林的怒火,他當即出聲反駁:
「李伯涵!你是不是咬死了非要栽贓新傑?!要論嫌疑,你才最可疑!一早是你單獨進入審訊室、私自關掉錄音設備,獨處盤問苗定緯,誰能保證你沒趁機動手?」
兩人再度爭執對峙,局勢又要失控。
「別吵了。」
譚忠恕沉聲制止,頭腦清醒冷靜,逐條排除疑點:
「不可能是伯涵。」
「勤務兵送飯時苗定緯尚且活著,桌上飯菜吃了一半,說明進食全程無恙。氰化鉀發作只需數秒。苗定緯遇害的時間段,我和伯涵全程在一起,準備前往審訊室查看,他沒有半點作案時間。」
一句話排除李伯涵的嫌疑。
案情陷入死局,所有線索盡數斷裂,迷霧重重。
就在眾人束手無策之際,丁三推門而入,手中捏著一枚塑膠袋封印的帶血證物,面色肅穆。
「局長,現場痕跡復勘有重大發現。」
他將一隻沾著暗紅血漬、殘留細微白色粉末的乳膠手套置於桌面:
「在廁所的垃圾桶發現的,兇手行兇時佩戴了乳膠手套,避免指尖直接沾毒、留下殘留,也防止自身中毒。手套表面附著血漬與微量氰化鉀粉末,可以確定是兇手作案所用。」
譚忠恕目光一凝:「繼續說。」
「兇手百密一疏。手套外側可以擦拭清理,但手套內側必然會留存兇手的指紋。只要比對核驗,就能直接鎖定真兇。」
譚忠恕當即抬眼看向馬蔚然:
「蔚然,立刻拿去化驗比對。」
馬蔚然拿起證物手套,應聲離去。
可當他獨自回到化驗室,先是化驗了血漬和粉末,證明是苗定緯的血,粉末是氰化鉀,這些都一一寫進了報告,他小心的翻開手套內側、採集了那枚清晰完整的指紋,渾身血液凍結。
那是他自己的指紋,他馬蔚然再傻,作為一個專業法醫,對自己的指紋還是認識的。
剎那間,無邊寒意與絕望席捲全身。
他瞬間明白過來,這是兇手故意栽贓;他有一個不能說的秘密,就是他女兒是紅黨,目前在江北新四軍總部。
如今命案證物直指自己,渾身是嘴也無從辯駁。
一旦指紋對上,殺人滅口的嫌疑怎麼也洗不清,他必死無疑。
恐慌和驚懼吞噬了他。
生死關頭,馬蔚然咬牙鋌而走險,顫抖著手,小心翼翼擦去手套內側的指紋,徹底抹除自己的痕跡。
良久,他強壓心底驚濤駭浪,穩住神色,提筆在勘驗報告上落下最終結論:
「證物手套表面檢出死者血漬與氰化鉀殘留,手套內側乾淨,無任何指紋留存,兇手提前做足反偵察措施。」
他拿著偽造好的報告回到局長辦公室,如實呈報。
眾人看完報告,皆是滿心無奈。
「這兇手太過謹慎周密,一絲痕跡都不肯留下。」
「線索徹底斷了,根本無從查起。」
就在全員陷入僵局之際,辦公室門被輕輕推開。
劉新傑探進半個身子,依舊是平日裡那副吊兒郎當的模樣。
「各位長官,我可以進來了嗎?」
齊佩林見狀,緊繃的神色稍稍放鬆,連忙開口:
「屍檢結果出來了,已經排除飯菜投毒,你的嫌疑洗乾淨了。」
譚忠恕望著他,眼底疑慮盡數散去:
「你小子,進來吧。」
劉新傑從容走入室內,手中拿著那份找他簽字,準備對外上報的自盡口供,隨手擺在桌面,直言點破致命漏洞。
「局長,這份口供絕對不能用。」
眾人皆是一怔。
劉新傑條理清晰,冷靜剖析:「苗定緯死在審訊室,死得蹊蹺突然。歐陽秉耀手握權柄,必然會要求二次第三方屍檢覆核。」
「一旦復檢查出傷口滲毒、並非口服自盡,我們這份『畏罪服毒自盡』的口供,就是造假偽證。屆時八局百口莫辯,弄虛作假、草菅人命的罪名,誰都擔不住。」
一語戳破最大危機,眾人沉默不語,無人反駁。
譚忠恕深以為然,微微頷首:「還是新傑心思縝密,考慮周全。那這份口供,該如何改、如何上報?」
辦公室再度陷入短暫沉寂。
片刻後,劉新傑緩緩開口,給出唯一的方案:
「一個謊言,需要無數個謊言去圓。與其漏洞百出,不如直面現狀。」
「八局追查內鬼日久,全局皆知。不如如實上報,苗定緯是潛伏在八局的內鬼同夥,他害怕苗定緯出賣組織,蓄意毒殺致死。」
譚忠恕定定看他一眼,最終沉沉決斷:
「也只能如此了。眼下所有外事風波都是其次,重中之重,必須儘快揪出這名藏在暗處的內鬼。」
迷霧未散,暗流更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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