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波未定,八局上下依舊被陰霾籠罩。
劉新傑走進譚忠恕的局長辦公室,神色帶著幾分沉鬱。
譚忠恕端坐桌前,眉宇緊鎖,滿臉疲憊。
連日連環變故疊加苗定緯離奇身死,局勢已然瀕臨失控。
他抬眼看向劉新傑,沉聲開口:「苗定緯死在八局審訊室,命案根本瞞不住。我稍後親自登門去找歐陽秉耀賠罪,可這次,對方必然百般刁難,少不了一場大風波。」
「你立刻去見陳青。上海灘軍政兩界,唯獨陳青的面子,歐陽秉耀不得不給。你問問他,能不能從中斡旋說和,壓下這場風波,別讓事態鬧崩。」
劉新傑當即應聲:「我明白,我現在立刻過去。」
不敢耽擱片刻,劉新傑即刻驅車,火速趕往陳青府邸。
陳青準備出門,聽聞劉新傑到訪,心知必然是八局出了緊急變故,直接將他帶入書房。
書房靜謐幽深,隔絕外界所有耳目。
陳青落座,目光沉靜:「急匆匆趕來,出什麼急事了?」
劉新傑沒有多餘鋪墊,快速將苗定緯被捕、自己情急之下出手滅口、事後全局排查、馬蔚然證據造假、八局內外僵持的全盤變故悉數道出,語氣帶著幾分自責:
「這次是我太莽撞、太心急了。我只當苗定緯是水手組織的人,怕他開口牽連同志,一時情急動手滅口,到頭來才知道,他是周漢庭放出的幌子,根本不是我們的人。」
陳青靜靜聽完始末,神色平淡,只淡淡點評:
「你這次確實太冒失了,不過還好歪打正著。」
他稍作沉吟,敲定唯一穩妥的善後布局:「事已至此,懊悔無用,還好結局還是不錯的。眼下唯一的破局辦法,就是推馬蔚然做替身之人,坐實他內鬼的嫌疑。」
劉新傑心頭微怔,面露遲疑:「拿馬蔚然頂罪?這樣……會不會太過牽強?」
陳青看穿他的顧慮,緩緩道出隱情:
「我知曉你與馬蔚然同僚多年,私交尚可,於心不忍。但有件事你一直不知情,馬蔚然的女兒,早已投身革命,如今在江北新四軍總部任職,是我們自己人。」
「你只需坐實他私藏禁藥、行兇滅口的證據,逼他主動出逃。我提前安排好路線,送他前往江北,與女兒團聚。看似頂罪逃亡,實則是給他一條生路,兩全其美。」
聽聞此話,劉新傑懸著的心落地,長鬆一口氣:「若是這樣,便是最好的結局,既可以了結八局命案,也不虧欠馬蔚然。對了,馬蔚然在上海還有一位相戀多年的女友,可否一併安排帶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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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陳青微微頷首,「我即刻安排地下同志秘密接觸馬蔚然,坦誠利害、道明原委。只要他願意,我一併安排護送,讓他帶著女友一同北上,徹底脫離上海這片是非地。」
心結盡數解開,劉新傑這才想起譚忠恕的囑託,正色開口:
「我弟弟的女朋友和馬蔚然女朋友在一個醫院上班,我讓她來接觸馬蔚然女朋友吧。」
陳青思慮片刻,緩緩點頭:「也好,但是要謹慎,如果有危險讓你弟弟夫婦二人馬上撤離。」
劉新傑鬆了口氣:「老譚讓我來找你,還有一樁要事。苗定緯身死,歐陽秉耀痛失至親、顏面盡失,必然不會善罷甘休,執意追責八局。老譚希望你能從中斡旋調解,壓住風波,避免雙方徹底撕破臉皮。」
陳青聞言,目光沉沉:
「譚忠恕他這是在懷疑我,既然他親自開口相求,這個忙,我必須幫。」
他起身整理衣襟,決意已定:「事不宜遲,你隨我一同前往歐陽秉耀府邸,親自出面說和。」
………………………
譚忠恕孤身一人,驅車再赴歐陽秉耀的私宅。
上一次來,他是查案問責、強勢登門、步步緊逼。
這一次來,他是負罪請罪、低頭俯首、全無半分底氣。
苗定緯死在八局審訊室,死得不明不白。
屈打成招在先、被毒殺暴斃在後。
於公,是濫用職權、刑訊違規;於私,是活活逼死法務次長的至親。
宅邸衛兵見是譚忠恕,並未阻攔,只冷硬放行。
穿過庭院,步入客廳,檀香依舊,氛圍卻凜冽如刀。
歐陽秉耀端坐主位,一身便裝,面色鐵青,眼底翻湧著滔天怒火。
譚忠恕進門便是微微欠身,主動俯首請罪。
不等他開口,歐陽秉耀率先出聲:
「譚忠恕,你今天還敢來我這裡?」
一句質問,沒有鋪墊,直接撕破所有體面。
譚忠恕抬眼,神色坦然,態度恭謹:
「次長,我是來請罪的。」
「請罪?」歐陽秉耀陡然冷笑,猛地抬手重重拍在桌案上,怒意徹底爆發,「你憑什麼請罪?!」
「我表弟苗定緯,一介普通百姓,無官無職、無案無憑!你八局憑什麼私自抓捕、憑什麼連夜刑訊、憑什麼把人活活審死在你的審訊室里?!」
「前幾日你帶兵圍我私宅、監聽我府邸、懷疑我通共謀逆,我念你辦案職責,一忍再忍!」
「可你得寸進尺!肆意妄為!現在直接草菅人命!譚忠恕,你的權力是誰給你的?!你簡直無法無天!」
譚忠恕垂眸而立,全盤承接所有問責。
「次長。」他誠懇致歉,「苗定緯身死,是八局辦案失當,是我的全責。我今日孤身前來,任憑次長處置,毫無怨言。」
歐陽秉耀胸口劇烈起伏,眼神幾乎要噴出怒火:
「任憑我處置?你說得輕巧!一條人命,就憑你一句全責、一句請罪,就能抹平?」
「我且問你!」歐陽秉耀步步緊逼,厲聲追問,「我表弟到底是不是紅黨?!」
譚忠恕沉默片刻,據實回答:
「不是。」
「既然不是!」歐陽秉耀聲音陡然拔高,怒意更盛,「你為什麼抓人?為什麼連夜刑訊?為什麼逼死人命?!」
「你八局辦案,沒有證據、沒有報備,隨意拘押國府官員親屬,屈打成招、致人死亡!」
「譚忠恕,你這是瀆職!是濫權!是草菅人命!」
句句屬實,樁樁坐罪。
譚忠恕無從辯駁,只能沉聲擔下所有罪責:
「辦案疏漏、判斷失誤、管控不嚴,一切過錯在我。」
歐陽秉耀冷冷看著他,眼底儘是憤怒:
「我之前就警告過你,不准牽連我的家人,不准侵擾我的家事!你置若罔聞、一意孤行!」
「現在好了,人死在你手裡。譚忠恕,你我之間,再也沒有任何情面可講,來人,送客。」
這句話落下,意味著軍情八局,和歐陽秉耀徹底撕破臉皮,再無迴旋餘地。
譚忠恕抬眼,語氣鄭重,做最後懇切懇請:
「次長,我知道言語無用,罪責難贖。」
「但八局絕非有意害人。局裡潛伏內鬼未除,此次命案,是內鬼藉機作亂,挑動局府矛盾。」
「我今日前來請罪,一為賠人命之過,二為求片刻餘地。內鬼未除,諜患未平,若此刻內鬥,正中敵人下懷,於黨國、於大局,皆是巨損。」
歐陽秉耀根本不聽任何解釋,滿心只剩喪親之痛與被欺之怒,斷然冷喝:
「去你瑪德大局,你在我面前還不配談大局!」
「我會直接上報中樞,徹查八局濫權殺人一案!該追責追責、該查辦查辦,絕不姑息!」
「你回去等著處置吧!」
話已至此,譚忠恕心知多說無益,鄭重頷首,再次躬身一禮。
「今日之錯,我認。靜待上峰發落。」
他不再多言,轉身緩步退出客廳。
譚忠恕剛走出歐陽府正廳庭院,尚未踏出門樓。
兩輛黑色轎車緩緩停在巷口,車身沉穩、氣場壓街。
車門開啟,陳青一身中山正裝,氣度從容、不動聲色,劉新傑緊隨其後,兩人一前一後,緩步走入歐陽府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