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所。」張順一進入辦公室，姿態就放得很低，臉上堆著笑，伸著手一路向陳有福走去。
「歡迎冶金部的領導上門指導工作。」陳有福立馬伸出雙手，兩隻手緊緊握住張順的手，晃了兩下。眼睛飄向薛峰，眼皮子輕輕一抬。薛峰點了點頭，放下手裡的筆，起身往外面走去，順手把門帶上了。
「坐坐坐。」陳有福帶著張順坐到凳子上，自己繞到桌子後面坐下，兩條胳膊擱在桌面上。
「陳所，這次來是為了我那不成器的兒子來道歉的。」張順屁股剛沾上凳子面，身子就往前傾：「喝了點貓尿就開始耍酒瘋，跟底下人胡鬧，冒犯了陳所。希望陳所大人大量，能放過他一次。回去我一定嚴加管教，再有下次，我打斷他的腿。」
陳有福沒接茬，手指頭在桌面上敲擊著，食指一下一下地落在桌面上，發出輕輕的嗒嗒聲，一聲接一聲，不急不慢的。張順的心跟著那聲音一上一下，額頭上滲出一層薄汗。
辦公室里安靜了好幾秒，直到薛峰從門口進來，走到陳有福身旁，給陳有福豎起了兩根手指頭，那意思再明白不過，門口停著兩輛車。
「張科長年紀輕，脾氣沖，能理解。」陳有福這才開口，語氣慢悠悠的，像是在聊家常。手指頭從桌面上收回來，端起茶缸喝了一口水：「只是我這畢竟是派出所，那天夜裡頭，還關著日本特務在審問，全所上下都在戒嚴。張科長這明目張胆地夥同他人意圖劫救特務，我這也很難辦啊——事太大了。」
張順沒接這茬，也知道這是陳有福找的藉口，直接從口袋裡掏出一把鑰匙放在桌面上往陳有福的方向推了推：「現在基層公安同志們都很辛苦啊，辦個案子啥的都還騎著自行車去，導致很多犯罪嫌疑人提前逃跑了。我們冶金部還有空餘的車，特地資助咱們所一台車。陳所千萬別推辭，這也是我們的一點心意。」
陳有福沒去拿鑰匙，反而拿起桌上的茶缸吹了吹茶葉，茶缸端在嘴邊轉了一圈，這才慢條斯理地喝了一口，茶缸放回桌上，這才開口：「張部長的好意我們收到了。我剛剛想了一下，發現這事應該跟張科長沒啥關係，是你們冶金部保衛科裡面混入了特務，鼓動他人才造成的這次事情。」說完看向薛峰：「指導員，把張科長放了吧。其餘的人都押到市局去，跟高處長那邊特別交代一下，這夥人十惡不赦，情節嚴重，要求判罰從重從嚴。」
「好的所長，我這就去。」
張順詫異地看了眼陳有福，眼皮子跳了兩下。原本以為這年輕人好忽悠，給一部車就夠他樂呵的了，誰知道下手這麼狠。把人放了不說，剩下的全送市局，還要從重從嚴，這是要把冶金部的臉面按在地上踩，張順立馬賠著笑，從凳子上站起來，兩手往前伸了伸：「陳所，有難處可以提嘛。我也知道你們公安系統不容易，物資少，任務重。要不這樣——」
張順說著從口袋裡又掏出一把車鑰匙放在桌面上，跟第一把並排放著：「這是我每天上下班的車。我覺得你們更需要它，我每天騎自行車上下班就行了，還能鍛鍊身體。畢竟冶金部也就給我配了這一輛，給你們，我就沒了。」
陳有福看著桌面上兩把鑰匙，一把新一把舊，並排躺著。「指導員，先等等。」
薛峰剛打開門，聽見陳有福的話，憋著笑，又把門給關上了，轉身了回去。
陳有福此刻手指頭在桌面上又敲了兩下，緩緩的點了點頭。張順的心跟著那兩下跳了跳，臉上的笑都快掛不住了。
「張部長，那我就不客氣了？」
「陳所，客氣了不是？這也是我們冶金部對公安工作的一份支持。」張順笑著說道。
陳有福這時候轉頭看向薛峰，從桌面拿起一把鑰匙丟了過去，鑰匙在空中劃了一道弧線，薛峰伸手接住，掌心裡穩穩落了一把車鑰匙。
「指導員，還得麻煩你跑一趟市局，把這鑰匙交給高局長。」陳有福語氣輕飄飄的：「我可是跟他拍著胸脯說能支援市局兩輛車的。既然張部長都把自己的公務車捐贈出來，寧可自己騎自行車上下班，也要資助我們，我也不好意思再繼續要下去了。我這徒弟給他丟臉了，不好意思再去見他了。」
張順一愣，整個人定在凳子上，臉上的笑僵住了。最怕的事情還是發生了，這人不講武德，咋一點小事就告家長？年紀不大，心倒是挺貪的，兩輛車還不夠，一定得要三部車，找的藉口讓人恨的牙痒痒，兩輛車是往高局長那送的，你這讓人咋拒絕？
此刻張順腦子轉得飛快，手已經伸出去拉住了陳有福的胳膊，臉上帶著苦笑，那笑比哭還難看：「陳所，這答應高局的事哪能不算數。這樣，我那還有一台車，就是舊了點，你要不嫌棄，我讓人也開過來。」
陳有福嘴角翹得壓都壓不住：「不嫌棄，這哪能嫌棄了。張部長也太客氣了，這讓我怎麼好意思？」嘴上說著不好意思，手上的動作一點也不慢，把兩把鑰匙都放到了抽屜里。
張順看著陳有福把鑰匙收起來，心裡跟割肉似的，可臉上還得陪著笑：「應該的應該的，支持公安工作嘛。」
陳有福把鑰匙放好後，轉頭看向薛峰：「薛叔，張部長來了這麼久了，一口茶還沒喝上。你先把好茶泡上，我去通知先把人放出來。都是誤會嘛，說開了就好了。」說完起身繞過桌子，走到張順面前，伸手拍了拍張順的肩膀：「張部長，您先坐，我去去就回。」
張順應了一聲，重新坐回凳子上，掏出帕子擦了擦額頭上的汗，薛峰從柜子里拿出龍井茶，捏了一小撮放進茶缸，走到熱水瓶前倒水，熱氣騰起來，茶香在辦公室里慢慢散開。
張順端著茶缸，心裡那股子憋屈：「這小子，別看年紀不大，還真難纏，以後千萬別在招惹到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