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城區的夜風還是熱的。
佳佳私人影吧門口正熱鬧,街機區圍了一圈半大小子,包廂門口也有人等位。黃毛穿著白T恤,正警告一個小孩別拍機器。
「拍壞賠錢,手癢就拍自己大腿。」
那小孩被他說得不敢動。
蔣梅在吧檯後嗑瓜子,抬頭一看見林風,眼睛就亮了下。
「林老闆,又來查崗?」
林風把補腦液放到吧檯上。
「查什麼崗,今天我查查假藥。」
蔣梅拿起來一看,當場樂了,肩膀都輕輕發顫。
「狀元補腦液?」
「你還喝這玩意?」
「你不會指望它能幫你考上大學?」
林風道:「誰知道呢?說不得我吃了這玩意,考個狀元。」
蔣梅白了他一眼:「你要真能靠這玩意考狀元,我把櫃檯吃了。」
林風看著她:「記住這句話。」
林風一本正經的胡說八道讓蔣梅笑得花枝亂顫。
這補腦液廠家就在本地。
誰不知道這什麼補腦液是騙傻子的玩意。
林風叫來黃毛:「車還能開吧?」
黃毛立刻點頭:「能,剛加了半箱油。」
「去城郊康樂保健品廠。」
黃毛臉色一變:「那小破廠?」
「你知道?」
黃毛撓頭:「知道一點。那廠老闆叫趙富貴,廠子快黃了。他兒子趙小軍是個賭鬼,還沾藥,天天跟城西喪波那幫外地仔混。」
蔣梅聽見「喪波」,臉色淡了些。
「又是那條瘋狗。」
林風看她一眼。
蔣梅冷笑:「喪波最近到處放貸,見誰要死不活就貼上去吸血。趙富貴那廠子要是真缺錢,八成也被他盯上了。」
林風拿起那盒補腦液。
「正好。」
黃毛問:「風哥,去幹啥?」
林風道:「要工資。」
「工資?什麼工資?」
「我媽的工資。」
黃毛立刻精神了,掏出鑰匙:「走。」
蔣梅從吧檯後繞出來:「我也去。」
林風道:「店裡忙,黃毛跟我去就行了。」
蔣梅眼尾一挑:「少來。那廠跟喪波有牽扯,你跟黃毛過去,出事了怎麼辦?」
她走過林風身邊時,手背輕輕碰了下他胳膊,聲音壓低了些。
「你要是再出事,我怎麼辦?」
林風把補腦液塞進黃毛懷裡。
「放心吧,我穩得很。」
蔣梅哼笑一聲。
「你穩個屁,天天讓人睡不著覺。」
幾分鐘後,黃色麵包車衝出老城區。
黃毛開車,寸頭坐副駕。林風和蔣梅坐在後排。車窗搖不嚴,熱風灌進來,吹得人滿身都是土。
城郊越來越暗。
廉價糖精味和灰塵味從遠處飄來。康樂保健品廠門口,燈光昏黃,鐵門生鏽。
十幾個工人圍在門外,有人舉著白布橫幅。
橫幅上歪歪扭扭寫著:還我工資。
一個穿亮皮鞋的中年男人站在台階上,身邊跟著兩個保安,手裡拎著大喇叭,嗓門很沖。
「廠里現在只是暫時周轉困難!」
「產品抵工資,都是按進價算給你們!」
「你們不想要產品,可以打欠條!錢是肯定沒有的!」
人群里立刻炸了鍋。
「欠條有屁用,上個月欠條還沒兌!」
「我家孩子等著學費!」
「誰要你這些破藥水!」
負責人臉一沉:「你們鬧也沒用,廠里沒錢!誰再堵門,我報警抓你們!」
黃毛聽得火冒三丈:「風哥,就是這幫孫子。」
林風看著廠門口堆成山的紅藍紙箱。
狀元補腦液。
他降下車窗,點了根煙。
「你說這廠的廠長叫趙富貴?知道他家住那嗎?」
黃毛點頭:「知道,建設路那邊一棟獨門小樓。他兒子趙小軍天天在那附近晃。」
寸頭握了握拳:「風哥,要不我先叫幾個兄弟去他家附近堵他?」
黃毛也壓著火:「敢坑嬸子工錢,收拾一頓他就老實了。」
林風伸手,穩穩按住黃毛肩膀。
黃毛一下閉嘴。
林風看著那群拉橫幅的工人,又看了眼台階上那雙亮皮鞋,語氣很平。
「打人?」
「那是街頭混混才用的低級手段。」
黃毛愣住。
林風把菸頭掐滅。
「你們跟了我,我怎麼可能還讓你們去走從前的老路?」
黃毛張了張嘴:「那咱們怎麼辦?」
林風拉開車門,下車又看了一會兒。工人們罵,負責人壓,人群里全是無奈和火氣。
片刻後,他轉身回車上。
黃毛一愣:「風哥,難道算了?嬸子的工資不要了?」
林風道:「怎麼可能算了,光要那幾十塊錢工資怎麼能行。」
」對付這種人,當然得下狠手。「
蔣梅看著他,眼神已經變了。
「你想幹什麼?」
林風沒解釋,只靠在椅背上淡淡道:「開車,去建設路。今天咱們先以理服人。」
夜裡九點多,黃色麵包車停在建設路口。
這一片住著不少廠長、科長和單位幹部。路邊梧桐樹葉子很密,幾棟小樓藏在院牆後頭。
趙富貴家不難認。
兩層小樓,鐵門刷著綠漆,院裡停著輛嶄新的桑塔納,門口還掛著「文明家庭」的搪瓷牌。
黃毛把車停在巷口,壓低聲音說:「風哥,就這家。」
寸頭往外看了一眼,啐了一口。
「狗廠長挺會享受,工人工資發不出,家裡這車倒是挺新的。」
黃毛擼了擼袖子:「風哥,要不我先去敲門?」
「你這髮型去敲,裡面還以為討債的。」林風看他一眼,「在車邊等著。」
黃毛只好站住。
蔣梅卻已經推開車門下來了。林風回頭看她。她抱著胳膊,似笑非笑。
「你別看我。我就下來看個熱鬧。」
林風沒再攔。
他走到鐵門前,按響門鈴。
過了一會兒,院裡傳來拖鞋聲。一個四十多歲的女人打開小門,警惕地看著他們。
「找誰?」
林風把手裡的補腦液舉了舉。
「找趙廠長,談康樂廠的貨。」
女人臉色稍緩:「等著。」
小門關上。
院裡很快傳來一個男人不耐煩的聲音:「這麼晚談什麼貨?」
片刻後,小門重新打開。
趙富貴走了出來。
五十上下,頭髮往後梳,白襯衫扎進西褲里,肚子有些鼓,臉上帶著生意人常見的油滑。可眼下那層疲態也很明顯。
他先掃了林風一眼,一個學生樣的少年;再掃向蔣梅,目光停了半秒,立刻又收了回去。
「你找我?」
林風道:「趙廠長,我叫林風。」
趙富貴沒聽過這名字,但看見巷口那輛破麵包車旁還站著幾個小青年,心裡本能不舒服。
「有什麼事明天去廠里說。」
林風笑道:「白天廠里工人多,趙廠長忙著給人打欠條,我怕排不上隊。」
趙富貴臉色一沉:「你什麼意思?」
林風把補腦液遞過去。
「我媽今天在你廠里幹了一天臨時工,工資沒拿到,帶了三盒這個回家。」
趙富貴一聽,心裡反而鬆了口氣。
原來是來討工資的。
「臨時工工資由車間結算。廠里現在確實困難,產品抵薪是臨時辦法,不是不給。」
林風點點頭。
「我理解。」
趙富貴愣了一下。
他本以為這小子會罵,會鬧,會拍門。結果開口就是「理解」。
林風繼續道:「廠里困難,工人困難,大家都困難。所以我不是為了那幾塊錢工資,來為難趙廠長的。」
趙富貴眯起眼:「那你來幹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