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
海平縣公證處。
紅泥印章重重落下。
蓋著紅戳的《東海市及周邊縣城獨家銷售代理合同》一分為二。
林風從黑色皮包里點出五十張大團結,推過桌面。
趙富貴飛快把五千塊現金收進皮夾,又不放心似的點了兩遍。旁邊的周秀芬嘴角壓了又壓,還是沒壓住那點笑意。
「小兄弟,合同簽了,東海市和周邊縣城的獨家代理,以後就是你的了。」
趙富貴滿臉和氣。
「下個月開始,每月最低五千盒,按八塊一盒拿貨,這條也寫清楚了。」
林風收起合同,折好塞進書包。
「下個月五千盒,我會準時要貨。」
「好說,好說!」
趙富貴笑得眼角褶子都擠在一起。
看林風的眼神,活像看一個絕世大冤種。
那堆堆在庫房裡發霉的死貨,居然真有人拿五千塊買代理權。
不光買,還答應下個月按八塊一盒進五千盒。
四萬塊流水。
趙富貴只覺得今天公證處的陽光都格外順眼。
走出公證處,黃色昌河麵包車就停在路邊。
車門剛拉上,坐在副駕駛的蔣梅就忍不住了。
她今天那雙平日裡帶鉤的媚眼,此刻全是火氣。
「林風!」
她壓著嗓子低吼。
「你真拿五千塊買了一張廢紙?」
「還簽了下個月四萬塊的死帳?」
「那破糖水整個海平縣誰不知道?全是葡萄糖兌水,賣都賣不動,你還花錢買什麼獨家代理?」
黃毛握著方向盤,沒敢吱聲。
寸頭坐在旁邊,也把腦袋低了下去。
他們昨晚就看不懂。
今天更看不懂。
五千塊。
再加下個月四萬塊。
這不是做生意,像是主動往火坑裡跳。
林風坐在後排,降下一點車窗,點了一根煙。
熱風灌進來,把菸頭吹得忽明忽暗。
他臉上沒有半點慌。
「一個月後,它會價值千金。」
蔣梅氣得按住額頭。
「還價值千金?全縣城誰花錢買這玩意?你錢多燒的?」
林風隔著淡淡煙霧看向她。
沒解釋。
沒爭辯。
只吐出兩個字。
「信我。」
頓了頓,他又加了一句。
「梅姐,信我。」
蔣梅滿腔邪火撞上他那雙平靜的眼睛,莫名就啞了。
這小狼崽子平時嘴欠歸嘴欠,正經事上,從沒瞎來過。
她咬了咬牙,偏過頭去。
「行,你自己作死,別怪我沒攔你。」
林風笑了下,沒接話。
麵包車先把林風送到海平一中。
車剛停穩,林風拎著兩盒紅藍包裝的狀元補腦液下了車。
黃毛從車窗探出頭。
「風哥,那廠門口的牌子……」
「照昨晚說的辦。」
林風把書包甩到肩上。
「字寫大點。」
「高價回收狀元補腦液。」
黃毛一拍方向盤。
「明白。」
林風走進校門後,黃色麵包車掉頭,直奔城郊康樂保健品廠。
烈日當頭。
廠門口還圍著不少討薪工人。
黃毛領著寸頭幾個人,搬了張破桌子,又從車上拿出一塊硬紙板,往電線桿旁一豎。
上面用紅漆寫著幾個大字。
【高價回收狀元補腦液】
黃毛叼著根紅塔山,大喇喇坐在馬紮上。
寸頭站在旁邊,手裡捏著一疊十塊二十塊的票子。
很快,有工人圍了上來。
「你們真收?」
「收。」
黃毛彈了彈菸灰。
「現金結帳,概不拖欠。」
一個中年漢子抱著兩箱補腦液擠到前面。
「多少錢一盒?」
黃毛豎起四根手指。
「四塊。」
人群一下炸了。
「什麼?」
「進價八塊的貨,你們才給四塊?」
「還敢寫高價回收?」
一個中年女工氣得指著黃毛鼻子罵。
「你們這是趁火打劫!」
黃毛也不生氣。
他叼著煙,攤開手。
「大姐,話不是這麼說的。」
「這玩意兒你拿去超市藥店,人家不收。」
「你拿去廢品站,連瓶帶盒,一盒頂多賣四分錢。」
他往桌上那幾沓零鈔上一拍。
「我給你們四塊。」
「已經是翻了一百倍。」
「這不是天價是什麼?」
人群安靜了一瞬。
黃毛又指了指地上的紙箱。
「愛賣不賣。」
「不賣,你們抱回家自己當糖水喝。」
「或者去廢品站賣四分錢。」
「我也管不著。」
這話粗。
也難聽。
可偏偏全是實話。
廠里欠工資不給,拿產品抵帳。
工人家裡等著買米、買菜、日常開銷,都要用錢。
手裡抱著一堆賣不出去的補腦液,一分錢也變不出來。
四塊錢雖然虧,可至少是現錢。
短暫死寂後,那個中年漢子咬了咬牙,把兩箱貨往桌前一放。
「我賣了,點錢!」
口子一開,人群瞬間鬆動。
有人罵罵咧咧。
有人眼眶發紅。
有人氣不過,抱著箱子轉身就走,說拿回家給孩子當甜水喝,也不便宜這幫小青年。
可更多的人,還是排到了桌前。
紙箱越堆越高。
寸頭手裡的錢越來越薄。
黃毛坐在馬紮上,煙一根接一根。
他心裡還是不懂林風要這堆糖水幹什麼。
可風哥說這玩意能做,那就一定能做。
上午九點。
海平一中,高三二班。
老舊吊扇在頭頂吱呀作響。
黑板右上角寫著高考倒計時。
桌上堆滿黃岡密卷和各科模擬卷。
林風踩著上課鈴從後門進來,手裡大大方方拎著兩盒紅藍包裝的「狀元補腦液」。
班主任許建華正站在講台上髮捲子。
他看見林風手裡的東西,冷笑一聲。
「喲,咱們班的吊車尾終於知道著急了?」
卷子被他往講台上一摔。
「不務正業,天天上課不見人影,快高考了拿兩盒假藥進教室。」
「成績爛成那樣,喝假藥有什麼用?」
「求神拜佛都救不了你那豬一樣的腦子!」
教室里靜了一下。
王浩坐在前排,回頭看著林風,滿臉譏諷。
幾個男生憋著笑。
林風腳步沒停,走到座位邊,把補腦液放到桌上。
「許老師。」
他抬頭看向許建華,語氣平淡。
「這藥盒上印著國家衛生部批准文號。」
「您為人師表,當著全班同學的面,把國家批過的產品定性為假藥。」
「說輕了,是缺乏常識。」
「說重了,涉嫌誹謗廠家。」
林風頓了頓。
「要不我打個電話,讓您跟廠家法務部聊聊?」
許建華臉上的冷笑僵住。
他指著林風的手停在半空。
一張臉憋得鐵青,嘴唇動了動,愣是沒憋出一句反駁的話。
最後只能猛地一拍黑板。
「看書!」
林風坐下,拆開一盒補腦液,擰開瓶蓋。
甜膩發齁的味道衝上來。
全是糖水味。
他眼皮都沒眨,仰頭喝了一口。
然後隨手扔給後排探頭看熱鬧的趙成一瓶。
「喝了。」
「補補你的豬腦子。」
趙成手忙腳亂接住,臉都綠了。
「風哥,這玩意兒我也要喝啊?」
林風看他一眼。
趙成立刻擰開瓶蓋,像喝毒藥一樣灌了一口。
蘇清顏停下筆,轉頭看過來。
她今天穿著平整的藍白校服,裡面白襯衫洗得很乾淨,高馬尾垂在肩後,整個人清清爽爽。
她拿過林風桌上的空盒子,認真看背面的配料表。
細長的眉頭慢慢蹙起。
「林風。」
她聲音很輕。
「這上面寫的主要成分是葡萄糖和純淨水。」
她抬眼看他,模樣認真得有點軟。
「這就是糖水,沒用的。」
林風湊近了一點。
蘇清顏下意識往後縮了半寸,耳根微紅。
林風伸手點在配料表最後一行極小的字上。
「看到這個沒?」
蘇清顏眨了眨眼。
「牛……磺酸?」
「對。」
林風一本正經。
「高級玩意。」
「最新科技,能刺激大腦皮層,激活休眠神經元。」
「簡單來說,喝了之後狀態變好,記憶力暴增,過目不忘。」
蘇清顏呆住了。
她理科成績很好,但這玩意在98年知道具體是什麼玩意的人不多,她確實也沒細研究過。
林風說得太篤定。
語氣又太老練。
她一時竟分不清真假。
「真、真的嗎?」
她聲音軟軟的,還帶著點結巴。
林風強忍著笑。
「當然。」
「我昨晚喝了一瓶,今天看物理書都覺得親切。」
蘇清顏半信半疑。
「可是……葡萄糖和水占主要成分。」
「主料是載體。」
林風臉不紅心不跳。
「關鍵看核心成分。」
蘇清顏被繞得有點暈。
她低頭又看了看盒子,小聲說:
「那也不能喝太多。」
「嗯,聽班長的。」
林風應得很快。
轉頭又給趙成塞了一瓶。
趙成差點哭了。
一上午,林風喝了四瓶。
趙成被逼著喝了兩瓶。
幾個男生課間大聲嘲笑。
「林風真魔怔了。」
「笑死,假藥都能當寶。」
林風聽見了,卻連眼皮都沒抬。
質疑聲越大,他越滿意。
他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接下來二十來天,他要在所有人面前反覆強化這個畫面。
倒數差生。
考前衝刺。
天天喝狀元補腦液。
等高考放榜,他以絕對高分,考上清華北大,所有震驚、質疑、嘲諷,都會變成這瓶糖水炸翻九八年保健品市場的核燃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