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富貴臉一沉。
「這不行,手續還沒辦呢。」
「那就寫擬轉讓。」
林風語氣不急。
「你不貼,樓下人不信。」
「人不信,就會繼續鬧。」
「鬧大了,廠子被封,我可就不要了啊。」
趙富貴咬了咬牙。
「貼。」
半小時後。
康樂保健品廠門口。
一張白紙被漿糊貼在生鏽鐵門旁。
字是廠辦會計寫的,歪歪扭扭,卻足夠清楚。
「本廠擬於三日後轉讓給林風。」
「屆時召開全體職工大會,核算拖欠工資,停止以產品抵發工資。」
下面又補了一行。
「全體職工工資,三日後統一核算,能補部分以現金補發。」
工人們圍著那張紙,看了一遍又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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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不信。
有人眼紅。
有人把報紙攥成一團,低聲問:
「真能補?」
「現金嗎?」
那個抱孩子的女工眼圈一下紅了。
孩子趴在她肩膀上哭,她都顧不上哄。
「林老闆,真補現金?」
林風站在台階上,看著她。
「現金。」
他頓了頓。
「廠里原來拿八塊一盒抵給你們的,到時候按帳核。」
「該多少,算多少。」
老工人嘴唇哆嗦,半天說不出話,只反覆念叨:
「好人……好人啊……」
林風沒接這話。
他心裡清楚得很。
這點錢,他不稀罕。
名聲比錢值。
等查分那天,他這塊金字招牌得乾淨。
黃毛壓低聲音,湊過來。
「風哥,真買啊?」
「嗯。」
「這破廠欠一屁股債,你圖啥?」
林風看了他一眼。
「你剛才不還嚷著要燒人房子麼?」
黃毛一愣。
「那不一樣,我那是替你出氣。」
「縱火要坐牢的,進去了你家人怎麼辦?」
林風拍了拍他的胳膊。
「以後做事前,先過過腦子。」
黃毛撓了撓頭,咧嘴笑了。
「知道了,風哥。」
林風笑了笑,推著自行車往外走。
廠門外的暗處。
一個戴眼鏡的身影蹲在牆根。
梁建軍舉著相機,鏡頭對準鐵門。
咔嚓。
白紙。
廠牌。
林風的側臉。
全進了相機。
林風餘光掃到了,沒動聲色,裝作沒看到。
梁建軍把相機塞回帆布包,掏出煙點上,深吸一口。
眉頭皺得很緊。
這小子……
腦子是不是有問題?
這廠子都什麼樣了還敢接盤?
不怕死?
還是另有打算?
梁建軍吐出一口煙,掏出小本子,借著路燈微光寫下一行字。
「林風收購康樂廠。承諾補發工資。」
他在後面打了個問號。
又加了一行。
「傻子?還是瘋子?」
趙富貴站在二樓窗戶後頭,趴著往下看。
看著那個瘦高的白襯衫少年騎上自行車,慢悠悠消失在建設路盡頭。
他轉過身,把那五萬塊錢鎖進抽屜。
鑰匙擰了兩圈。
還不放心,又擰了一圈。
嘴裡忍不住哼起了小曲。
傍晚。
趙富貴開著他那輛二手桑塔納出了廠區。
車門一關,他臉上的笑再也壓不住。
一路哼著小曲。
到家車都沒熄穩,他就衝進屋。
「老婆!老婆!」
他老婆正坐在客廳擇豆角,旁邊電視機里放著新聞聯播。
主持人字正腔圓地播著什麼經濟政策。
她被這一嗓子嚇了一跳。
「咋了你?跟撿著錢似的。」
「可不就是撿著錢了嘛!」
趙富貴把皮包往桌上一扔,一屁股坐進沙發,肥臉上笑出一臉褶子。
「今天碰上個大好事。」
他老婆瞥他一眼。
「啥好事?」
「林風那個傻子。」
趙富貴翹起二郎腿,美滋滋點了根煙。
「要花十萬塊錢買我那破廠。」
他老婆手裡的豆角掉了。
「十萬?」
「十萬。」
「廠子、批文、倉庫的貨,全給他。」
他老婆眉頭一皺。
「你瘋了?」
「那個批文以前有人問過,七八萬人家都願意買!」
趙富貴嗤笑一聲。
「以前是以前。」
他吐了個煙圈。
「那批文綁死的就是狀元補腦液。」
「那玩意兒現在什麼行情你不知道?」
「報紙又一登,現在算是徹底死透了。」
他彈了彈菸灰,越說越得意。
「廠是空殼。」
「機器都已經老化了。」
「外頭還壓著十幾萬的債。」
「倉庫里那堆廢貨,送人都嫌占地方。」
「我把整個廠拆了當廢鐵賣,能賣幾萬?」
他往沙發上一癱。
「那小子花十萬接過去,還得替我安撫工人,還得補工資,還得背債。」
「這不是買廠。」
「這是給我背鍋來了。」
他老婆還是覺得不踏實。
「一個學生,哪來這麼多錢?」
趙富貴愣了一下,又擺擺手。
「管他哪來的。」
「錢到手就行。」
女人想了想,還是皺著眉。
「可這小子手裡能有這麼多錢,怎麼會這麼傻?不能夠吧?」
趙富貴嗐了一聲。
「他精明個屁啊,就是個十足十的大傻子。」
他端起酒杯,美滋滋抿了一口。
「我活了大半輩子,頭回見花十萬買債背,還跟人說謝謝的。」
他說到這裡,學著林風那副認真模樣。
「總有一天,所有人都會知道這東西有多好。」
說完,他自己先笑得前仰後合。
「傻子。」
「天底下頭一號大傻子。」
「一個十八歲的高中生,喝了幾瓶糖水,就覺得自己變聰明了。」
「十萬塊錢,買一堆廢貨加一屁股債。」
「老天爺開眼,給我送了個背債的冤大頭。」
他老婆也跟著笑。
笑完又叮囑一句。
「那你手續趕緊辦。」
「別夜長夢多。」
「萬一那小子回過味來反悔了呢?」
趙富貴把煙往菸灰缸里一摁。
「放心。」
「合同我明天就讓人擬。」
「三天後簽字畫押,一手交錢,一手交貨。」
他盯著電視,嘴角都快咧到耳根。
「今天是個好日子啊。」
同一時刻。
文化巷盡頭。
林風家的小院亮著燈。
陳玉蘭在院裡晾衣服,時不時往林風屋裡看一眼,臉上還是藏不住擔心。
林風關上房門,把書包放到床上。
明天還有八天高考。
三天後該簽約。
這時間卡得剛好。
他摸出書包里那盒狀元補腦液,借著燈看了看盒子上那個戴博士帽的假笑小孩。
嘴角慢慢勾起來。
建設路盡頭。
康樂廠門口那張聲明被夜風吹得嘩啦響。
白紙邊角翹起,又落下。
暗處,梁建軍蹲在牆根,最後看了一眼自己的採訪本。
第二天《東海晚報》的校樣標題,已經在他腦子裡冒了出來。
《高中生代理人接手保健品廠:三日後補發工資,試圖洗白?》
距離高考,還有八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