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自習散場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走廊里的鈴聲散開,悶熱還沒退,樓道里全是學生拖椅子、收書包的動靜。
蘇清顏推著那輛二八女式自行車出校門。
車籃里的書包壓得車頭有點沉。
英語單詞冊從書包縫裡露出半截,被晚風掀得嘩啦響。
她沒去按。
一路上,她腦子裡翻來覆去就一句話。
你爹找的記者。
你爹找的專家。
全是你爹搞的。
王浩在教室里那副漲紅了臉、破罐破摔的樣子,像釘子一樣扎在她心口。
蘇清顏低著頭騎車,過了家屬院門口。
車輪碾過水泥地上幾片落葉,發出輕輕的響。
她進院,鎖車的動作比平常慢了許多。
樓道里的燈泡昏黃,飛蛾繞著燈罩撞來撞去。
蘇振國早回來了。
他今天難得繫著圍裙,在廚房裡忙活。
聽見門響,他探頭喊了一聲。
「回來啦?」
「洗手吃飯,今天燉了排骨。」
蘇清顏嗯了一聲。
聲音輕得像怕驚動什麼。
她換鞋,把書包放到沙發上,走到飯桌邊坐下。
桌上擺著紅燒排骨、番茄炒蛋,還有一碗湯。
熱氣往上冒。
她盯著那盤排骨,卻沒動筷子。
蘇振國把湯端出來,在圍裙上擦了擦手,坐到她對面。
他看著女兒那副蔫了的樣子,心裡那點堵了好幾天的火,也軟了幾分。
前天校門口那一幕,他還記得清楚。
女兒當著那麼多學生的面紅著眼撕照片,還為了林風跟他頂嘴。
這事一直擱在他心裡,堵得慌。
可一看女兒現在這樣,他反而又捨不得發火了。
蘇振國夾了一塊排骨,放進蘇清顏碗裡。
「多吃點。」
「這兩天學習累了吧?看你都瘦了。」
蘇清顏低著頭扒飯。
那塊排骨孤零零躺在碗邊,她沒碰。
飯桌上一時安靜得厲害。
搪瓷缸里的茶晾在旁邊,表面漂著幾片茶葉。
牆上的掛鍾滴答滴答走。
這頓飯,吃得跟開追悼會似的。
蘇振國幾次想開口,又咽回去。
他在外頭幹了大半輩子公安,審過的硬茬子能從城關排到棉紡廠。
偏偏拿自己這個閨女沒轍。
沉默壓了快十分鐘。
蘇振國到底沒忍住。
「清顏。」
他把語氣放緩。
「爸跟你說句掏心窩子的話。」
蘇清顏筷子停了一下。
「你現在最要緊的是高考。」
蘇振國看她沒反駁,以為她聽進去了,便順著往下說。
「別的人,別的事,都先放一放。」
「尤其是那個林風。」
蘇清顏扒飯的手徹底停住。
蘇振國端起搪瓷缸抿了一口。
他的語氣里,帶著一種過來人的篤定。
「你看看這兩天的報紙。」
「混社會,賣假藥,坑下崗工人的血汗錢。」
「這種人,沾上一點都是麻煩。」
「遲早要栽。」
碗筷碰在桌上的聲音不算大。
卻讓廚房裡水龍頭滴水的聲音都顯得多餘。
蘇清顏把筷子擱下了。
她抬起頭。
眼睛已經紅了。
「爸。」
「報紙上那些,是不是你弄的?」
蘇振國端著茶缸的手沒放下。
「你說什麼呢?」
「記者,專家,照片。」
蘇清顏盯著他,一字一句往外蹦。
「是不是你找的人?」
蘇振國眉頭一皺。
「我一個治安隊的,找什麼記者?」
「你聽誰瞎說的。」
蘇清顏眼淚一下湧出來,卻還死死忍著。
「今天王浩在班裡,當著全班的面說。」
「是你找的記者,是你找的專家。」
「是你把林風弄上報紙的。」
「他說他自己只敢在校門口貼照片。」
「是你把林風弄上了全市頭條。」
蘇振國臉上的從容裂了一道縫。
王浩。
那個早上蹲在校門口貼照片、被他從牆根拎出來的小子。
他怎麼也沒想到,自己順手薅來的那條小魚,轉頭就把他賣了。
還是賣給他閨女。
蘇清顏看著他那一瞬間的遲疑,什麼都明白了。
她猛地把筷子拍在桌上。
瓷碗都跟著跳了一下。
「到底是不是你?」
蘇振國被女兒這副樣子鎮住了。
這丫頭從小到大,連重話都沒跟他說過一句。
更別說拍桌子。
蘇清顏站起來,眼淚啪嗒掉到桌上。
「爸,你看著我。」
「你說不是你。」
「你說一句不是你。」
蘇振國張了張嘴。
說不出來。
老刑偵的臉皮,這會兒也繃不住了。
他臉色沉下來,索性把筷子一拍。
「對。」
「是我找的人。」
「我是你爸,我還能害你?」
「我把那小子的真面目扒給你看,有什麼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