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天,像個倒扣下來的蒸籠。
海平一中的教學樓被曬得發白,走廊里的牆皮都像要冒煙。
數學考完以後,整個考點的氣氛就變了。
有人臉色發青。
有人一出考場就蹲在花壇邊哭。
也有人拿著草稿紙到處找人對最後一道壓軸題,越對越絕望。
趙成卻像打了雞血。
第二天理綜開考前,他蹲在廁所門口,嘴裡念得舌頭都快打結。
「電磁感應,先判方向,再列能量守恆。」
「有機推斷先看官能團。」
「遺傳題別慌,先畫表。」
林風站在水池邊洗手。
「背得挺像那麼回事。」
趙成抬頭,臉都白了。
「風哥,我現在一閉眼,全是線圈、苯環、豌豆。」
林風甩了甩手上的水。
「挺好,說明腦子裡終於有東西了。」
趙成想哭。
「以前空著也沒這麼難受。」
「人長腦子,總要付出代價。」
趙成被噎得半天沒話。
理綜捲髮下來以後,趙成第一反應就是翻大題。
第一道物理。
見過。
第二道化學實驗。
也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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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物遺傳壓軸。
林風讓他畫過三遍表。
趙成握著筆,差點又樂出聲。
他趕緊低頭,咬著牙往卷子上寫。
前排,林風從頭到尾沒停。
郭明義和馮麗這幾天已經盯得有些麻木。
一開始,他們會看林風的衣服、文具、桌面、准考證。
到了理綜,郭明義乾脆搬了把椅子坐在林風右後方,看他答題。
看著看著,他拿起茶杯喝水。
水剛到嘴邊,又放下了。
這學生不像在答卷。
像在清帳。
一道一道往下收。
配平、計算、推導,步驟嚴謹得像能直接拿去當標準答案。
馮麗站在旁邊看了十幾分鐘。
這哪裡是一個差生。
這分明是狀元之才。
下午英語更離譜。
聽力剛結束,林風后面的筆就開始動。
完形,閱讀,改錯,作文。
半個多小時後,他抬手交卷。
考場裡已經沒人驚訝了。
有人麻木地抬頭看了一眼,又低頭繼續寫。
趙成坐在最後一排,心裡罵了一句。
風哥你是真不當人。
可罵歸罵,他低頭看自己的卷子,心裡又冒出點熱氣。
這次,他居然沒有大片空白。
他居然真的能寫。
最後一科結束的鈴聲,又長又尖,劃破了海平一中上空凝滯的空氣。
長達三天的煎熬,終於在這一刻畫上句號。
壓抑了許久的教學樓,像被點燃的炮仗,瞬間炸開。
「解放了——!」
不知是誰在走廊盡頭吼了一嗓子。
緊接著,無數書本、卷子、草稿紙從各個窗口飛出來,像一場突如其來的鵝毛大雪,洋洋灑灑,鋪滿樓下水泥地。
有人把課本撕得滿天飛。
有人抱著同學又哭又笑。
有人衝出教室,第一句話就是:「老子解放了!」
刺眼的夏日陽光被漫天紙片切成白花花的碎片。
林風走在紙片裡,白襯衫上落了幾片碎紙。
他隨手撣掉,走得很慢,不慌不忙。
趙成從樓上衝下來,差點踩空。
「風哥!」
林風剛走到樓梯拐角,就被他堵住。
趙成兩隻手都在抖。
「我英語作文也寫出來了!」
「雖然不知道對不對,但我寫滿了!」
林風看著他那張汗糊糊的臉,沒忍住笑。
「出息。」
趙成咧著嘴。
「我覺得我能上四百分。」
說完,他自己先愣住了。
以前他連兩百分都不敢想。
林風拍了拍他的肩。
「有時候估分也別太保守。」
趙成咽了口唾沫。
「還能更高?」
「先別飄,回去睡一覺。」
兩人剛走到樓梯口,又被幾個外班學生攔住。
為首的男生推了推眼鏡。
「你就是林風吧?」
林風停下腳步。
「有事?」
「我叫李瑞,三班的。」
男生扶了扶眼鏡。
「數學卷最後一題,你是不是用函數求導做的?」
林風點頭。
「嗯。」
李瑞深吸一口氣,旁邊幾個同學也發出一陣低低的驚呼。
「那篇語文作文,《堅韌》,你是不是也寫得特別順?」
林風眉梢挑了一下。
「你怎麼知道?」
「你數學考得好這事早就傳開了,我們班也有個人押中了題!」
李瑞激動地指了指身後一個瘦高男生。
「他考前一天晚上靈光一閃,覺得可能會考這個,結果真中了!他說他寫作文的時候,感覺筆都不是自己的了!」
林風看了看那個瘦高男生。
對方正不好意思地撓頭。
趙成在旁邊聽得嘴巴越張越大。
原來不止他一個人押中了題?
他忽然覺得,自己之前以為撞大運的狂喜,好像也沒那麼特別了。
林風笑了起來。
「那挺好,說明大家複習都到位了。」
他說完,拍了拍李瑞的肩膀,繞過他們繼續下樓。
趙成趕緊跟上。
「風哥,這真是巧合?」
「我騙你幹什麼?其他人不也押中了麼?」
趙成被噎得說不出話。
校門外,人山人海。
陳玉蘭擠在最前面,踮著腳尖往裡望,手裡的布包被汗水浸濕了一塊。
林風走出校門,一眼就看見了她。
「媽。」
陳玉蘭看見兒子,懸著的心終於落下一半,眼圈瞬間紅了。
「考……考完了?」
「考完了。」
「熱不熱?」
「不熱。」
「餓不餓?媽給你燉了排骨,還做了綠豆湯。」
「有點。」
錢翠花又不知從哪冒了出來,手裡那袋瓜子終於磕完了,正拿手帕擦嘴。
「哎喲,風子出來了。」
她上下打量著林風。
「考得咋樣啊?看你這輕鬆樣子,肯定又是提前交卷了吧?」
這話聽著像關心,可那語調,明擺著等著看笑話。
趙成當場挺起胸膛。
「考得好著呢!風哥他……」
「回家吃飯了。」
林風打斷他,扶著陳玉蘭的胳膊往外走。
校門外不遠處,梁建軍又在拍照。
這一次,他沒有上來採訪。
林風這幾天每場提前交卷,材料已經夠了。
照片也夠了。
他現在要做的,就是把這齣戲寫得更難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