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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9章 無能為力的撕裂

2026-08-03 11:16:15 作者: 蜻蜓隊長就是我

  燒烤一盤盤上來。

  蔣梅吃得很慢。

  她平日裡喝酒爽快,罵人爽快,收錢爽快,今晚卻總把話咽回去。

  林風也不催。

  第二輪酒開了。

  蔣梅喝得比平時多。

  臉上泛著酡紅,眼神帶了水汽,但神志清醒。

  她一直沒碰桌上那張紙。

  隔壁桌几個光膀子大叔在吹牛,說東海市的房子馬上要漲價,說隔壁縣有個萬元戶跑路。

  破收音機里換了一首歌。

  王菲的《紅豆》。

  有時候,有時候,我會相信一切有盡頭……

  蔣梅忽然開口。

  「林風。」

  「嗯?」

  「你還記不記得,咱倆第一次見面是什麼時候?」

  林風想了想。

  「錄像廳。我去修VCD。」

  「對。」

  

  蔣梅笑了。

  「那天你穿著校服,衣服都洗白了,領子上還有個破洞。」

  她學了個腔調。

  「老闆娘,你這VCD是不是又壞了?修好,給個二十塊就行。」

  林風也笑了。

  「後來你加到三十。」

  「因為你修得快。」

  蔣梅托著腮。

  「五分鐘。」

  「我找了三個師傅都搞不定的破機器,你五分鐘。」

  她的眼睛盯著林風,那雙桃花眼裡有種說不清的光。

  「那時候你兜里加起來不到四十塊。」

  「現在呢?」

  她指了指那張紙。

  「張嘴就是百分之五的股份,六千的月薪。」

  「前進廠那個爛攤子你花了四十萬接過來,以後經過你手經營幾個月,少說也值個幾百萬吧?」

  她頓了一下。

  「你變化太大了。」

  林風嚼著毛豆,沒說話。

  蔣梅又灌了口酒。

  放下瓶子的時候,她的手指在桌面上劃著名圈,漫不經心的樣子。

  「但也很怪。」

  她說。

  「你一點都沒變。」

  林風抬眼。

  蔣梅看著他。

  「當初你身上掏不出一百塊的時候,坐在我面前就是這副德行。」

  她比了個手勢。

  「現在你身價上百萬了,還是這副德行。」

  「說話的語氣,看人的眼神,包括這種半真半假欠揍的調調,一模一樣。」

  她的嘴角翹著,笑意卻沒到眼底。

  「別人暴發了,不是買車就是買房,要不就滿世界找女人。」

  「你倒好,坐這兒請我吃十塊錢的燒烤。」

  林風道:「你嫌棄?」

  「沒有。」

  蔣梅搖頭。

  「就是覺得……」

  她把酒瓶放到一邊,雙手抱臂,微微仰頭看著鐵皮棚頂。

  「覺得自己離你越來越遠了。」

  這句話很輕。

  輕到差點被隔壁桌的划拳聲淹沒。

  林風手裡的毛豆殼停在半空。

  蔣梅沒給他接話的機會。

  她把那張紙拿起來,疊好,塞回林風面前。

  「這個,你找別人吧。」

  林風眉頭動了一下。

  「你不要?」

  「不是不要。」

  蔣梅的聲音恢復了平日的利落。

  「是我真不合適。」


  「我一個錄像廳的老闆娘,連初中都沒念完。你讓我去管幾百號人的大廠,簽合同,跑稅務,對帳本?」

  「我看了那些數字就頭疼。」

  「這些可以學。」

  「學不來的,我也不想學。」

  蔣梅笑了笑。

  「有些東西天生就不是我的。」

  林風看著她。

  以蔣梅的性子,這番話說得太平靜了。

  她應該跳起來罵他扣門,或者嬉皮笑臉地開條件,再或者直接把文件搶過去往兜里揣。

  不應該是這樣。

  這樣客氣。

  這樣疏遠。

  蔣梅用竹籤撥著盤子裡的辣椒麵。

  「林風,你這條件,要是換成別人,別人肯定立馬點頭。」

  「換成別人,我也不會給。」

  蔣梅抬眼瞪他。

  「你別老堵我話。」

  林風笑了笑。

  「行,你說。」

  蔣梅把竹籤放下。

  「我知道你看得起我。」

  她頓了頓,又說:「也知道你是真想讓我發財。」

  林風沒說話。

  蔣梅說:「可我真不是那塊料。」

  林風剛要開口,蔣梅抬手止住他。

  「你先聽我說完。」

  她說:「我會跟混混打交道,會收帳,會吵架,會看人臉色,也會把黃毛那幫小子罵得服服帖帖。」

  她笑了一下。

  「可那是錄像廳,是街面上的小池塘。」

  她指了指文件。

  「前進廠是大河。」

  林風說:「這條大河未必比池塘水深。」

  蔣梅搖頭。

  「你可以花錢找更厲害的人。」

  她說:「東海市那麼多國企幹部,下崗的廠長,退休的主任,有經驗的人一抓一把。」

  「你給六千一個月,別說找一個,找三個都有人排隊來。」

  林風說:「那些人我信不過。」

  蔣梅看著他。

  「你不能只靠信不信。」

  林風淡淡道:「我現在就靠這個。」

  蔣梅怔住。

  林風說:「前進廠剛接手,帳還沒理清,關係戶還會反撲,供應商還要安撫,工人還要穩住。」

  「這個時候找個外來的職業廠長,能力再強,也得先摸情況,慢慢來。」

  「等他摸明白,黃花菜都涼了。」

  蔣梅低頭不語。

  林風繼續說:「我需要一個進去第一天就能壓住場的人。」

  「黃毛那幫人聽你的,三爺那邊也會給你面子,縣裡看我面子不會卡你。」

  「你缺的那些,我給你補。」

  蔣梅拿起煙,卻沒點。

  她夾著那根煙,在手指間轉來轉去。

  「林風,你把路都替我鋪好了。」

  她笑。

  「姐要是再說不行,倒顯得姐矯情了。」

  林風說:「那就簽。」

  蔣梅看著文件上空白的簽字欄。

  她伸手拿起筆。

  筆尖落到紙上時,她卻停住了。

  她腦子裡跳出來的不是廠房,不是錢,不是六千月薪。

  是蘇清顏那張乾淨的臉。

  那個小姑娘穿著素色裙子,站在林風身邊時,眼睛裡全是光。

  蔣梅見過她看林風的樣子。

  也見過林風看她的樣子。

  那種東西騙不了人。

  蔣梅忽然覺得自己手裡的筆很重。

  她一個快三十歲的寡婦,跟一個十八歲的省狀元大老闆坐在夜市談未來。


  聽起來多可笑。

  她要是想再往前一步,算什麼?

  算林風身邊的什麼?

  合伙人?

  姐姐?

  寡婦老闆娘?

  還是外頭人嘴裡那個見不得光的女人?

  她蔣梅嘴硬了一輩子。

  被男人占便宜她敢打。

  被親爹坑她敢斷親。

  被混混堵門她也沒怕過。

  可有些事,她不能裝糊塗。她喜歡林風,她不甘心彼此的關係永遠停在朋友這個階段,她想要更進一步,非常想。

  她恨自己對林風有不合時宜的渴望,但人可以控制自己不愛另一個人嗎?

  林風有蘇清顏。

  那小姑娘乾淨得讓人心疼。

  林風也值得一個乾淨的未來。

  她蔣梅身上,背著太多亂七八糟的東西。

  死過男人。

  有個爛賭鬼爹。

  開過錄像廳。

  天天跟街面上的混混打交道。

  身上每一處都沾著老城區的煙味和灰。

  她若真坐上前進廠廠長的位置,每天跟林風綁在一起,別人會怎麼說?

  蘇清顏會怎麼想?

  蘇振國那種人又會怎麼想?

  蔣梅垂下眼,把筆放回桌上。

  「我不簽。」

  林風看著她。

  「為什麼?」

  蔣梅笑了笑。

  「剛才不是說了嘛,不是那塊料。」

  林風說:「這不是理由。」

  蔣梅端起酒杯,把剩下半杯啤酒喝完。

  「林風,別逼姐。」

  林風沉默下來。

  他不是看不懂。

  正因為看懂了,他才沒法繼續把話往深處說。

  蔣梅又給自己倒了一杯,泡沫湧上來,濺到她手背上。

  她隨手擦了擦。

  「其實今晚你不找我,我也準備過兩天找你。」

  林風看著她。

  蔣梅說:「我想回老家一趟。」

  「多久?」

  「不知道……可能就不回來了。」

  林風手指停在杯邊。

  蔣梅笑得很輕鬆。

  「老家那邊親戚給我介紹了個對象。」

  林風沒說話。

  蔣梅繼續道:「人挺本分的,在鎮上修摩托,有個小門面。」

  她像是怕不夠真,又補了一句。

  「也可能是開五金店的。」

  「反正條件一般,三十五,喪偶,有個女兒,沒孩子也行。」

  「不嫌棄我。」

  她把「不嫌棄」三個字說得很快。

  說完,她自己先笑了一下。

  笑得不太好看。

  林風問:「你見過?」

  蔣梅搖頭。

  「照片見過。」

  「喜歡?」

  蔣梅看著他。

  「我這個歲數了,談什麼喜歡不喜歡。」

  林風說:「你二十七八,不是七十八。」

  蔣梅嘖了一聲。

  「你少貧。」

  「真要嫁?」

  蔣梅夾起一顆毛豆,剝開,沒吃。

  「也不能一直這樣吧。」

  她看著夜市街口。

  「女人嘛,總得有個落腳的地方。」

  林風說:「佳佳影吧不是?」

  蔣梅說:「那是店,不是家。」


  林風又沒話了。

  蔣梅把毛豆扔進嘴裡,嚼了兩下,味道苦。

  她故意提高了點聲音。

  「再說了,姐快奔三了,寡婦一個,總不能一輩子跟黃毛那幫小兔崽子混在一起。」

  林風說:「誰敢說你?」

  蔣梅說:「沒人敢當著我面說,背後能說出花來。」

  她看向林風。

  「林風,姐是老城區出來的,什麼話沒聽過?」

  「那些髒話我聽多了,感覺自己真髒了。」

  林風看著她。

  「你不髒。」

  蔣梅怔了一下。

  她急忙偏過頭,拿煙擋住臉。

  「別說這種話。」

  林風沒再說。

  蔣梅點了煙。

  火柴擦亮時,她的手有點抖。

  她吸了一口,煙霧從紅唇間散出來,擋住她眼裡的濕意。

  「你現在不一樣了。」

  「哪不一樣?」

  蔣梅笑。

  「省狀元啊,大老闆啊,縣長都跟你握手,清華北大搶著要你,電視台記者都要採訪你。」

  她伸手點了點他。

  「你現在是天上的人。」

  林風說:「我還是我。」

  蔣梅看著他。

  這句話太要命。

  他確實還是他。

  這才讓她捨不得。

  蔣梅把煙摁滅。

  「可姐不是以前那個能跟你胡鬧的錄像廳老闆娘了。」

  「你還是。」

  「不一樣。」

  她說:「以前你窮,姐逗你兩句,別人最多說姐欺負窮學生。」

  「現在你有錢,有名,有前途,姐再跟你攪在一起,別人會說我扒著你。」

  她笑得有點狠。

  「我蔣梅再不值錢,也不想被人戳脊梁骨,說我一個寡婦纏著十八歲的省狀元。」

  林風看著她。

  「誰敢亂說話,我親自讓他閉嘴。」

  蔣梅說:「你能讓全縣人閉嘴?」

  林風沉默。

  蔣梅贏了這一句,卻一點也不高興。

  她寧願林風繼續貧,繼續說些沒正經的話,把氣氛攪亂。

  可林風今晚太安靜。

  安靜得讓她心裡疼。

  蔣梅把文件折好,推回他面前。

  「前進廠你找別人吧。」

  林風沒有接。

  蔣梅說:「將就繼續用老廠長算了,再找個人管帳,黃毛壓場,三爺跑運輸,你自己隔三差五過去看看,出不了大亂子。」

  林風說:「你倒安排得挺明白。」

  蔣梅揚了揚下巴。

  「姐也不是傻子。」

  林風問:「為什麼不留下?非要走麼?」

  蔣梅手指蜷了一下,又鬆開。

  她笑。

  「我要嫁人啊。」

  林風看著她。

  「你撒謊的時候,眼睛都是斜的。」

  蔣梅臉上的笑僵了一下。

  她罵:「放屁,姐兩隻眼都很正。」

  林風說:「還有,你剛才說修摩托那個叫什麼?編個名字來我聽聽。」

  蔣梅咬了咬唇,馬上笑道:「叫張三。」

  林風說:「太假。」

  「李四。」

  林風看著她。

  蔣梅撐不住了,低頭笑出了聲。

  笑著笑著,眼角就紅了。

  她抬手揉了一下眼尾。


  「你這人真討厭。」

  林風沒有笑。

  蔣梅低聲說:「林風,別問了。」

  「姐給你留點臉,也給自己留點臉。」

  林風喉嚨動了動。

  他知道蔣梅在退。

  退得體面,退得潑辣,退得像玩笑。

  可她每退一步,都在割自己。

  林風能看見。

  但他不能伸手拉她。

  他有蘇清顏。

  兩世為人的他清楚,他能接受自己有很多紅顏知己,但別人不一定能接受。

  這種東西絕對不能強求,所以他只能選擇尊重。

  他能給蔣梅錢,給她股份,給她職位,給她安全。

  可他給不了她想要的名分。

  成年人最難堪的地方就在這裡。

  明明知道對方在痛,自己也不好受,卻只能坐著。

  羊肉串涼了。

  啤酒也不冰了。

  旁邊幾桌人陸續散去,老闆收著空瓶,沒敢來打擾這桌。

  蔣梅忽然站起來。

  「走吧。」

  林風抬頭。

  「去哪?」

  蔣梅拿起包。

  「回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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