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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0章 暗巷裡的臭蟲

2026-08-03 11:16:18 作者: 蜻蜓隊長就是我

  林風說:「我送你。」

  蔣梅說:「不用。」

  林風也站起來。

  「太晚,不安全。」

  蔣梅看著他。

  「林風,別送。」

  林風沒聽。

  他把飯錢壓在桌上,拿起那份文件,跟在她身後。

  蔣梅走得很快。

  高跟鞋敲在水泥路上,噠噠噠,聲音比平時急。

  林風不遠不近地跟著。

  兩人一路沒說話。

  老城區的巷子裡,幾盞路燈壞了兩盞。

  牆根有野狗翻垃圾桶,發出窸窣聲。

  兩邊是八十年代建的老居民樓。

  陽台上晾著衣服。

  有些人家的窗戶還亮著。

  空調外機滴著水,一滴一滴砸在生鏽的鐵皮棚上。

  蔣梅走到佳佳影吧前面的路口,停住。

  她沒有回頭。

  「到這兒就行。」

  林風站在她身後幾步外。

  「要不再考慮考慮?別忘了你還有股在店裡呢。」

  蔣梅笑了一聲。

  

  「怎麼,怕姐跑了,要清算股份?」

  林風說:「我不是這個意思。」

  蔣梅說:「我不要了。」

  林風道:「你說不要就不要?」

  蔣梅回頭看他。

  路燈下,她的眼睛紅得藏不住。

  她卻笑得很艷。

  「林老闆,合同上沒寫姐賣身吧?」

  林風說:「寫了,我說了寫了就寫了。」

  蔣梅差點笑出來。

  可她沒笑成。

  她轉身,往巷子深處走。

  「回去吧。」

  林風看著她的背影。

  黑裙,細跟鞋,散發,背挺得直。

  可那背影很寂寥。

  看著得讓人煩躁。

  林風把手伸進包里,摸到那沓提前取出來的錢。

  他原本打算把錢放在她店裡,給她應急用的。

  現在看,得換個方式了。

  「梅姐。」

  蔣梅停下,沒回頭。

  「又幹嘛?」

  林風走過去,把一隻牛皮紙袋遞到她面前。

  蔣梅看了一眼。

  「什麼?」

  林風說:「你非要走的話,這算嫁妝。」

  蔣梅臉色變了。

  「林風。」

  林風把紙袋塞到她手裡。

  「別急著罵,打開看看再罵。」

  蔣梅攥著紙袋,沒動。

  紙袋很厚。

  也很沉。

  她不用打開都知道裡面是什麼。

  錢。

  很多錢。

  蔣梅抬頭看他。

  「你什麼意思?」

  林風說:「字面意思。」

  蔣梅笑了,笑得發冷。

  「你拿錢打發我?」

  林風看著她。

  「你知道我不是這個意思。」

  蔣梅眼圈一下紅了。

  「那是什麼?」

  林風說:「你要是真回老家,身上得有錢。」

  「你要是不回,也得有錢。」

  「錄像廳繼續開也行,盤出去也行,想去別的地方買套小房子也行。」

  「這錢不是買斷,也不是施捨。」


  「是我欠你的。」

  蔣梅手指攥住紙袋邊緣,紙面被她捏得發皺。

  她聲音有些啞。

  「你欠我什麼?」

  「欠你第一次帶我進劉三爺的場子。」

  「那是你自己要去。」

  「欠你替我跑GG。」

  「我拿工資拿分紅了。」

  「欠你在我家出事時,帶黃毛他們去護我媽和妹妹。」

  蔣梅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

  林風又說:「還欠你這幾個月,把佳佳影吧撐起來,把黃毛那幫人管住,替我擋了不少麻煩。」

  蔣梅看著他。

  「你算得真清楚。」

  林風說:「沒辦法,習慣了。」

  蔣梅問:「這有多少?」

  「不多,三萬。你先拿著,以後有事隨時跟我說。」

  蔣梅笑了一下。

  「林老闆現在出手真闊。」

  林風說:「嫌少?」

  蔣梅罵:「滾。」

  她罵完,眼淚差點掉下來。

  三萬塊。

  九八年的海平縣,很多人十年都攢不下來。

  林風輕飄飄拿出來,說給她當嫁妝。

  蔣梅寧願他再占她兩句便宜,再說些沒正經的話。

  可他偏偏這麼克制。

  克製得讓她連撒潑都找不到地方。

  她把紙袋往他懷裡推。

  「我不要。」

  林風沒接。

  「拿著。」

  蔣梅怒了。

  「林風,你別逼我。」

  林風說:「那你把它當預支的分紅。」

  「我都要走了。」

  「那就當散夥費。」

  蔣梅抬手就要打他。

  手揚到半空,卻停住了。

  她看著林風那張年輕得過分的臉,心裡突然酸得發麻。

  這一巴掌落不下去。

  她捨不得。

  蔣梅把手放下,轉頭看向別處。

  「你真混蛋。」

  林風說:「很多人這麼說。」

  「你還挺驕傲。」

  「習慣了。」

  蔣梅終於笑了一下。

  很短。

  她把紙袋抱在懷裡,沒再推回去。

  這不是貪。

  她知道,林風只能到這裡。

  她若再推來推去,就難看了。

  她蔣梅可以心疼,可以不甘,可以狼狽。

  但她要臉,不能難看。

  她低頭把紙袋塞進小挎包里,拉鏈拉不上,只能勉強夾住。

  三萬塊從包口鼓出來一截,厚厚一塊。

  她說:「這嫁妝,姐收了。」

  林風點頭。

  「收著吧。」

  蔣梅看著他。

  「以後我要是真嫁了,你來不來喝喜酒?」

  林風說:「那得看你對象長什麼樣。」

  蔣梅挑眉。

  「丑你就不來?」

  「太醜我怕忍不住勸你逃婚。」

  蔣梅罵:「嘴欠。」

  她笑了笑,又問:「要是挺好的呢?」

  林風沉默了一下。

  蔣梅看見了。

  她趕緊轉身。

  「行了,不問你了。」

  林風說:「梅姐。」

  蔣梅背對著他。


  「嗯。」

  林風說:「別委屈自己。」

  蔣梅肩膀微微一晃。

  她沒回頭。

  她怕一回頭,今晚撐住的臉面就全沒了。

  她用最輕佻的語氣說:「放心,姐挑男人眼光高著呢,歪瓜裂棗進不了門。」

  林風說:「那你照鏡子時,得少看自己兩眼,不然容易眼光過高找不到對象。」

  蔣梅轉頭瞪他。

  「林風,你這張嘴遲早挨揍。」

  林風說:「沒事,我皮厚。」

  蔣梅看著他,忽然走近一步。

  這一步很近。

  她身上的雪花膏味、啤酒味、夜風吹過發梢留下的清涼,全貼到林風面前。

  林風沒動。

  蔣梅抬手,替他把肩膀上沾的一點燒烤灰拍掉。

  動作很輕。

  她的手在他肩頭停了半秒,又收回去。

  「回去吧。」

  她說。

  林風嗯了一聲。

  蔣梅轉身就走。

  高跟鞋敲進暗巷裡,聲音慢慢遠去。

  林風站在原地,沒有追。

  他從口袋裡摸出煙。

  火柴擦亮,火光照出他沒什麼表情的臉。

  他抽了一口,煙霧在路燈下散開。

  老城區的夜晚很悶。

  遠處還有麻將室的聲音,牌子摔在桌上,嘩啦嘩啦。

  林風看著蔣梅消失的拐角。

  他前世見過太多女人。

  會哭的,會鬧的,會算計的,會裝可憐的。

  蔣梅這種最難辦。

  她什麼都懂。

  懂他的難處。

  懂蘇清顏的存在。

  懂自己不能要什麼。

  所以她連一句怨都不說,只找了個蹩腳的相親藉口,體體面面往後退。

  這比哭鬧更要命。

  林風低頭彈了彈菸灰。

  菸灰落在水泥地上,被夜風吹散。

  他不能去拉她。

  拉住了,也給不了她想要的東西。

  蔣梅要的從來不是錢。

  可他現在能給的,偏偏只有錢。

  林風把煙咬在嘴角,眼神慢慢冷下來。

  這世界真有意思。

  沒錢的時候,誰都能踩你。

  有錢了,又發現有些東西錢真的買不來。

  他自嘲地笑了一聲。

  「操。」

  一句髒話被夜風捲走。

  他把菸頭踩滅,轉身往另一頭走。

  前進廠明天還有一堆事要處理。

  康樂廠那邊產線不能停。

  GG,物流,人員招聘,政府那邊還有一堆的事沒處理。

  一樁樁,一件件都壓在他身上。

  他不能在這條巷子裡站一整夜。

  也不能追上去說一句不該說的話。

  ——

  佳佳影吧已經打烊。

  門口那塊新換的招牌在夜風裡輕輕晃。

  「佳佳私人影吧」幾個字白天看著新鮮,夜裡卻被昏黃路燈照得有點舊。

  蔣梅拿鑰匙開門。

  她手抖了兩下,鑰匙才插進鎖孔。

  捲簾門嘩啦一聲拉上去半截。

  她彎腰鑽進去,又把門從裡面拉下來。

  店裡沒開燈。

  大廳里只剩幾盞街機屏幕的餘光。

  《拳皇97》的待機畫面一閃一閃,藍綠紅三色光照在牆上,像一塊塊晃動的水。


  空氣里還有白天留下的煙味、汽水味和廉價香水味。

  布簾垂著。

  小包廂里空蕩蕩的。

  吧檯後面的帳本壓著一隻原子筆。

  寸頭他們幾個早就被她趕走休息了。

  今晚不營業。

  蔣梅站在門口,抱著那個鼓鼓囊囊的小挎包,半天沒動。

  她剛才在林風面前背挺得很直。

  一路也沒回頭。

  可進了這間店,門一關,外頭的路燈和巷子聲都隔開了,她那股撐著的勁兒忽然就斷了。

  她把包放到吧檯上。

  拉鏈沒拉嚴。

  牛皮紙袋露出來一截。

  三萬塊錢。

  嫁妝嗎?

  蔣梅看著那截紙袋,眼淚一下就掉下來了。

  她抬手去擦,越擦越多。

  最後索性蹲在吧檯後面,肩膀一點點抖起來。

  沒有聲音。

  她不想哭出聲。

  可胸口那股東西堵得太狠。

  堵得她喘不過氣。

  她想起林風第一次進門那天。

  洗白的校服。

  瘦高的背影。

  站在那台破VCD機前,五分鐘拆機修機,拿著三十塊錢走得乾脆。

  那時候她還能笑他學生仔。

  還能逗他說床上生意。

  還能看他臉不紅心不跳地反過來調戲她。

  後來呢?

  他拿一萬替她擋了喪波的人。

  他把佳佳錄像廳改成私人影吧。

  他把黃毛那幫小崽子一個個捋順。

  他讓她拿兩成分紅,月薪三千。

  他讓她去跑電視台GG。

  他家出事,她帶人抄鋼管去護陳玉蘭和兩個妹妹。

  再後來,他成了省狀元。

  縣長敲鑼打鼓送錢。

  清華北大搶人。

  前進廠那麼大的廠子,他說交給她。

  他說,她是自己人。

  蔣梅死死捂住嘴。

  眼淚從指縫裡流出來。

  「自己人……」

  她聲音啞得不像自己的。

  「誰要當你自己人……」

  她蹲在地上,背抵著吧檯,哭得整個人都發顫。

  她不敢在林風面前哭。

  不敢在黃毛面前哭。

  更不敢在那些街面路人面前哭。

  她蔣梅是老闆娘。

  是能拿菸灰缸砸人的寡婦。

  是能把醉鬼罵出半條街的潑婦。

  可這會兒,店裡沒人。

  只有她一個人。

  她終於能哭得難看一點。

  哭了不知多久。

  門外忽然傳來一聲輕響。

  蔣梅猛地抬頭。

  她以為是風吹捲簾門。

  下一秒。

  哐!

  捲簾門被人從外面狠狠踹了一腳。

  鐵皮門震得嗡嗡響。

  蔣梅臉上的淚還沒擦乾,眼神瞬間冷了。

  「誰?」

  外面沒人回答。

  哐!

  又是一腳。

  這一下更重。

  捲簾門底下的鎖扣都被震得發顫。

  蔣梅站起來,抄起吧檯下面的菸灰缸。

  她的聲音又恢復了平日裡的潑辣。

  「店關了!」

  「要看片明天來!」

  門外傳來一個男人帶著廣東口音的聲音。

  「梅姐,老朋友見面,聊兩句嘛。」

  蔣梅臉色一變。

  緊接著,捲簾門被人從外面硬生生撬開半截。

  幾個外地青皮彎腰鑽了進來。

  一個穿黑背心,一個瘦高個,還有兩個臉生的年輕人。

  有人手裡拎著鋼管。

  有人腰間鼓鼓囊囊。

  最後進來的,是一個三十二三歲的男人。

  青皮寸頭,脖子上掛著粗金鍊,花襯衫扣子開到胸口。

  他臉上沒什麼表情,手裡把玩著一隻打火機。

  啪嗒。

  火苗亮起。

  啪嗒。

  火苗滅掉。

  火光一閃一滅,把他的臉照得忽明忽暗。

  喪波。

  陳波。

  城西所有暗場的主人。

  兩年前從沿海流竄到海平縣,帶著一幫外地青皮,放貸,開賭,賣藥,什麼快錢都敢碰。

  從前還有個三爺能跟他對著幹,如今他一家獨大,最近已經開始肆無忌憚了。

  蔣梅握緊菸灰缸。

  「陳波。」

  她聲音冷得發硬。

  「你帶人撬我店門,什麼意思?」

  喪波看了一圈店裡。

  街機。

  小包廂。

  吧檯。

  牆上新貼的價目表。

  他慢慢笑了。

  「梅姐現在生意做大了。」

  「私人影吧。」

  「包廂。」

  「街機。」

  「難怪看不上我們這些老朋友。」

  蔣梅盯著他。

  「有話說,有屁放。」

  喪波沒生氣。

  他側過身。

  一個精瘦佝僂的男人從他身後鑽出來。

  五十多歲。

  酒糟鼻,缺了三顆黃牙,左眼皮一直抽。

  胳膊上全是針眼和燙疤。

  蔣德柱。

  蔣梅看見他的瞬間,臉上的血色一點點退乾淨。

  蔣德柱一進門,眼睛就盯住吧檯上的小挎包。

  那包太鼓了。

  牛皮紙袋還露著一截。

  他眼睛一下綠了,像餓狗看見了骨頭。

  「波哥!」

  蔣德柱弓著腰,指著吧檯。

  「我沒騙你吧?」

  「這婊子兜里真有錢!」

  蔣梅的手指猛地收緊。

  菸灰缸邊緣硌進掌心,疼得她清醒了幾分。

  「蔣德柱。」

  她聲音很輕。

  「你又來幹什麼?」

  蔣德柱縮了縮脖子。

  可一想到身後站著喪波,他膽子又起來了。

  「我來幹什麼?」

  他指著蔣梅罵。

  「老子是你爹!」

  「你有錢養小白臉,沒錢救你親爹?」

  蔣梅整個人僵住。

  剛才哭到發紅的眼睛,慢慢變得空了。

  那不是怕。

  是心涼到麻木。

  喪波走到吧檯邊,伸手拿起那個小挎包。

  蔣梅一步上前。

  「別碰我的東西!」

  黑背心立刻擋住她。


  鋼管橫在她面前。

  喪波慢條斯理地拉開拉鏈。

  牛皮紙袋露了出來。

  他抽出來,打開,看見裡面整齊碼著的百元大鈔。

  啪嗒。

  打火機又亮了一下。

  喪波笑了。

  「喲。」

  「這得好幾萬吧?」

  「梅姐有錢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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