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風說:「我送你。」
蔣梅說:「不用。」
林風也站起來。
「太晚,不安全。」
蔣梅看著他。
「林風,別送。」
林風沒聽。
他把飯錢壓在桌上,拿起那份文件,跟在她身後。
蔣梅走得很快。
高跟鞋敲在水泥路上,噠噠噠,聲音比平時急。
林風不遠不近地跟著。
兩人一路沒說話。
老城區的巷子裡,幾盞路燈壞了兩盞。
牆根有野狗翻垃圾桶,發出窸窣聲。
兩邊是八十年代建的老居民樓。
陽台上晾著衣服。
有些人家的窗戶還亮著。
空調外機滴著水,一滴一滴砸在生鏽的鐵皮棚上。
蔣梅走到佳佳影吧前面的路口,停住。
她沒有回頭。
「到這兒就行。」
林風站在她身後幾步外。
「要不再考慮考慮?別忘了你還有股在店裡呢。」
蔣梅笑了一聲。
「怎麼,怕姐跑了,要清算股份?」
林風說:「我不是這個意思。」
蔣梅說:「我不要了。」
林風道:「你說不要就不要?」
蔣梅回頭看他。
路燈下,她的眼睛紅得藏不住。
她卻笑得很艷。
「林老闆,合同上沒寫姐賣身吧?」
林風說:「寫了,我說了寫了就寫了。」
蔣梅差點笑出來。
可她沒笑成。
她轉身,往巷子深處走。
「回去吧。」
林風看著她的背影。
黑裙,細跟鞋,散發,背挺得直。
可那背影很寂寥。
看著得讓人煩躁。
林風把手伸進包里,摸到那沓提前取出來的錢。
他原本打算把錢放在她店裡,給她應急用的。
現在看,得換個方式了。
「梅姐。」
蔣梅停下,沒回頭。
「又幹嘛?」
林風走過去,把一隻牛皮紙袋遞到她面前。
蔣梅看了一眼。
「什麼?」
林風說:「你非要走的話,這算嫁妝。」
蔣梅臉色變了。
「林風。」
林風把紙袋塞到她手裡。
「別急著罵,打開看看再罵。」
蔣梅攥著紙袋,沒動。
紙袋很厚。
也很沉。
她不用打開都知道裡面是什麼。
錢。
很多錢。
蔣梅抬頭看他。
「你什麼意思?」
林風說:「字面意思。」
蔣梅笑了,笑得發冷。
「你拿錢打發我?」
林風看著她。
「你知道我不是這個意思。」
蔣梅眼圈一下紅了。
「那是什麼?」
林風說:「你要是真回老家,身上得有錢。」
「你要是不回,也得有錢。」
「錄像廳繼續開也行,盤出去也行,想去別的地方買套小房子也行。」
「這錢不是買斷,也不是施捨。」
「是我欠你的。」
蔣梅手指攥住紙袋邊緣,紙面被她捏得發皺。
她聲音有些啞。
「你欠我什麼?」
「欠你第一次帶我進劉三爺的場子。」
「那是你自己要去。」
「欠你替我跑GG。」
「我拿工資拿分紅了。」
「欠你在我家出事時,帶黃毛他們去護我媽和妹妹。」
蔣梅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
林風又說:「還欠你這幾個月,把佳佳影吧撐起來,把黃毛那幫人管住,替我擋了不少麻煩。」
蔣梅看著他。
「你算得真清楚。」
林風說:「沒辦法,習慣了。」
蔣梅問:「這有多少?」
「不多,三萬。你先拿著,以後有事隨時跟我說。」
蔣梅笑了一下。
「林老闆現在出手真闊。」
林風說:「嫌少?」
蔣梅罵:「滾。」
她罵完,眼淚差點掉下來。
三萬塊。
九八年的海平縣,很多人十年都攢不下來。
林風輕飄飄拿出來,說給她當嫁妝。
蔣梅寧願他再占她兩句便宜,再說些沒正經的話。
可他偏偏這麼克制。
克製得讓她連撒潑都找不到地方。
她把紙袋往他懷裡推。
「我不要。」
林風沒接。
「拿著。」
蔣梅怒了。
「林風,你別逼我。」
林風說:「那你把它當預支的分紅。」
「我都要走了。」
「那就當散夥費。」
蔣梅抬手就要打他。
手揚到半空,卻停住了。
她看著林風那張年輕得過分的臉,心裡突然酸得發麻。
這一巴掌落不下去。
她捨不得。
蔣梅把手放下,轉頭看向別處。
「你真混蛋。」
林風說:「很多人這麼說。」
「你還挺驕傲。」
「習慣了。」
蔣梅終於笑了一下。
很短。
她把紙袋抱在懷裡,沒再推回去。
這不是貪。
她知道,林風只能到這裡。
她若再推來推去,就難看了。
她蔣梅可以心疼,可以不甘,可以狼狽。
但她要臉,不能難看。
她低頭把紙袋塞進小挎包里,拉鏈拉不上,只能勉強夾住。
三萬塊從包口鼓出來一截,厚厚一塊。
她說:「這嫁妝,姐收了。」
林風點頭。
「收著吧。」
蔣梅看著他。
「以後我要是真嫁了,你來不來喝喜酒?」
林風說:「那得看你對象長什麼樣。」
蔣梅挑眉。
「丑你就不來?」
「太醜我怕忍不住勸你逃婚。」
蔣梅罵:「嘴欠。」
她笑了笑,又問:「要是挺好的呢?」
林風沉默了一下。
蔣梅看見了。
她趕緊轉身。
「行了,不問你了。」
林風說:「梅姐。」
蔣梅背對著他。
「嗯。」
林風說:「別委屈自己。」
蔣梅肩膀微微一晃。
她沒回頭。
她怕一回頭,今晚撐住的臉面就全沒了。
她用最輕佻的語氣說:「放心,姐挑男人眼光高著呢,歪瓜裂棗進不了門。」
林風說:「那你照鏡子時,得少看自己兩眼,不然容易眼光過高找不到對象。」
蔣梅轉頭瞪他。
「林風,你這張嘴遲早挨揍。」
林風說:「沒事,我皮厚。」
蔣梅看著他,忽然走近一步。
這一步很近。
她身上的雪花膏味、啤酒味、夜風吹過發梢留下的清涼,全貼到林風面前。
林風沒動。
蔣梅抬手,替他把肩膀上沾的一點燒烤灰拍掉。
動作很輕。
她的手在他肩頭停了半秒,又收回去。
「回去吧。」
她說。
林風嗯了一聲。
蔣梅轉身就走。
高跟鞋敲進暗巷裡,聲音慢慢遠去。
林風站在原地,沒有追。
他從口袋裡摸出煙。
火柴擦亮,火光照出他沒什麼表情的臉。
他抽了一口,煙霧在路燈下散開。
老城區的夜晚很悶。
遠處還有麻將室的聲音,牌子摔在桌上,嘩啦嘩啦。
林風看著蔣梅消失的拐角。
他前世見過太多女人。
會哭的,會鬧的,會算計的,會裝可憐的。
蔣梅這種最難辦。
她什麼都懂。
懂他的難處。
懂蘇清顏的存在。
懂自己不能要什麼。
所以她連一句怨都不說,只找了個蹩腳的相親藉口,體體面面往後退。
這比哭鬧更要命。
林風低頭彈了彈菸灰。
菸灰落在水泥地上,被夜風吹散。
他不能去拉她。
拉住了,也給不了她想要的東西。
蔣梅要的從來不是錢。
可他現在能給的,偏偏只有錢。
林風把煙咬在嘴角,眼神慢慢冷下來。
這世界真有意思。
沒錢的時候,誰都能踩你。
有錢了,又發現有些東西錢真的買不來。
他自嘲地笑了一聲。
「操。」
一句髒話被夜風捲走。
他把菸頭踩滅,轉身往另一頭走。
前進廠明天還有一堆事要處理。
康樂廠那邊產線不能停。
GG,物流,人員招聘,政府那邊還有一堆的事沒處理。
一樁樁,一件件都壓在他身上。
他不能在這條巷子裡站一整夜。
也不能追上去說一句不該說的話。
——
佳佳影吧已經打烊。
門口那塊新換的招牌在夜風裡輕輕晃。
「佳佳私人影吧」幾個字白天看著新鮮,夜裡卻被昏黃路燈照得有點舊。
蔣梅拿鑰匙開門。
她手抖了兩下,鑰匙才插進鎖孔。
捲簾門嘩啦一聲拉上去半截。
她彎腰鑽進去,又把門從裡面拉下來。
店裡沒開燈。
大廳里只剩幾盞街機屏幕的餘光。
《拳皇97》的待機畫面一閃一閃,藍綠紅三色光照在牆上,像一塊塊晃動的水。
空氣里還有白天留下的煙味、汽水味和廉價香水味。
布簾垂著。
小包廂里空蕩蕩的。
吧檯後面的帳本壓著一隻原子筆。
寸頭他們幾個早就被她趕走休息了。
今晚不營業。
蔣梅站在門口,抱著那個鼓鼓囊囊的小挎包,半天沒動。
她剛才在林風面前背挺得很直。
一路也沒回頭。
可進了這間店,門一關,外頭的路燈和巷子聲都隔開了,她那股撐著的勁兒忽然就斷了。
她把包放到吧檯上。
拉鏈沒拉嚴。
牛皮紙袋露出來一截。
三萬塊錢。
嫁妝嗎?
蔣梅看著那截紙袋,眼淚一下就掉下來了。
她抬手去擦,越擦越多。
最後索性蹲在吧檯後面,肩膀一點點抖起來。
沒有聲音。
她不想哭出聲。
可胸口那股東西堵得太狠。
堵得她喘不過氣。
她想起林風第一次進門那天。
洗白的校服。
瘦高的背影。
站在那台破VCD機前,五分鐘拆機修機,拿著三十塊錢走得乾脆。
那時候她還能笑他學生仔。
還能逗他說床上生意。
還能看他臉不紅心不跳地反過來調戲她。
後來呢?
他拿一萬替她擋了喪波的人。
他把佳佳錄像廳改成私人影吧。
他把黃毛那幫小崽子一個個捋順。
他讓她拿兩成分紅,月薪三千。
他讓她去跑電視台GG。
他家出事,她帶人抄鋼管去護陳玉蘭和兩個妹妹。
再後來,他成了省狀元。
縣長敲鑼打鼓送錢。
清華北大搶人。
前進廠那麼大的廠子,他說交給她。
他說,她是自己人。
蔣梅死死捂住嘴。
眼淚從指縫裡流出來。
「自己人……」
她聲音啞得不像自己的。
「誰要當你自己人……」
她蹲在地上,背抵著吧檯,哭得整個人都發顫。
她不敢在林風面前哭。
不敢在黃毛面前哭。
更不敢在那些街面路人面前哭。
她蔣梅是老闆娘。
是能拿菸灰缸砸人的寡婦。
是能把醉鬼罵出半條街的潑婦。
可這會兒,店裡沒人。
只有她一個人。
她終於能哭得難看一點。
哭了不知多久。
門外忽然傳來一聲輕響。
蔣梅猛地抬頭。
她以為是風吹捲簾門。
下一秒。
哐!
捲簾門被人從外面狠狠踹了一腳。
鐵皮門震得嗡嗡響。
蔣梅臉上的淚還沒擦乾,眼神瞬間冷了。
「誰?」
外面沒人回答。
哐!
又是一腳。
這一下更重。
捲簾門底下的鎖扣都被震得發顫。
蔣梅站起來,抄起吧檯下面的菸灰缸。
她的聲音又恢復了平日裡的潑辣。
「店關了!」
「要看片明天來!」
門外傳來一個男人帶著廣東口音的聲音。
「梅姐,老朋友見面,聊兩句嘛。」
蔣梅臉色一變。
緊接著,捲簾門被人從外面硬生生撬開半截。
幾個外地青皮彎腰鑽了進來。
一個穿黑背心,一個瘦高個,還有兩個臉生的年輕人。
有人手裡拎著鋼管。
有人腰間鼓鼓囊囊。
最後進來的,是一個三十二三歲的男人。
青皮寸頭,脖子上掛著粗金鍊,花襯衫扣子開到胸口。
他臉上沒什麼表情,手裡把玩著一隻打火機。
啪嗒。
火苗亮起。
啪嗒。
火苗滅掉。
火光一閃一滅,把他的臉照得忽明忽暗。
喪波。
陳波。
城西所有暗場的主人。
兩年前從沿海流竄到海平縣,帶著一幫外地青皮,放貸,開賭,賣藥,什麼快錢都敢碰。
從前還有個三爺能跟他對著幹,如今他一家獨大,最近已經開始肆無忌憚了。
蔣梅握緊菸灰缸。
「陳波。」
她聲音冷得發硬。
「你帶人撬我店門,什麼意思?」
喪波看了一圈店裡。
街機。
小包廂。
吧檯。
牆上新貼的價目表。
他慢慢笑了。
「梅姐現在生意做大了。」
「私人影吧。」
「包廂。」
「街機。」
「難怪看不上我們這些老朋友。」
蔣梅盯著他。
「有話說,有屁放。」
喪波沒生氣。
他側過身。
一個精瘦佝僂的男人從他身後鑽出來。
五十多歲。
酒糟鼻,缺了三顆黃牙,左眼皮一直抽。
胳膊上全是針眼和燙疤。
蔣德柱。
蔣梅看見他的瞬間,臉上的血色一點點退乾淨。
蔣德柱一進門,眼睛就盯住吧檯上的小挎包。
那包太鼓了。
牛皮紙袋還露著一截。
他眼睛一下綠了,像餓狗看見了骨頭。
「波哥!」
蔣德柱弓著腰,指著吧檯。
「我沒騙你吧?」
「這婊子兜里真有錢!」
蔣梅的手指猛地收緊。
菸灰缸邊緣硌進掌心,疼得她清醒了幾分。
「蔣德柱。」
她聲音很輕。
「你又來幹什麼?」
蔣德柱縮了縮脖子。
可一想到身後站著喪波,他膽子又起來了。
「我來幹什麼?」
他指著蔣梅罵。
「老子是你爹!」
「你有錢養小白臉,沒錢救你親爹?」
蔣梅整個人僵住。
剛才哭到發紅的眼睛,慢慢變得空了。
那不是怕。
是心涼到麻木。
喪波走到吧檯邊,伸手拿起那個小挎包。
蔣梅一步上前。
「別碰我的東西!」
黑背心立刻擋住她。
鋼管橫在她面前。
喪波慢條斯理地拉開拉鏈。
牛皮紙袋露了出來。
他抽出來,打開,看見裡面整齊碼著的百元大鈔。
啪嗒。
打火機又亮了一下。
喪波笑了。
「喲。」
「這得好幾萬吧?」
「梅姐有錢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