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怕把整個S省的官員全拉下馬,我也絕不放過一個趴在老百姓身上吸血的壞人!」
書房裡,蘇振國攥著紅色座機的話筒,手背青筋一根根鼓起。
電話那頭安靜了很久。
半晌,段濤咂了一下嘴,發出一聲不輕不重的冷哼。
「軸。」
「你這脾氣,是真軸到家了。」
段濤靠在木沙發上,端起那杯早涼透的茶,喝了一口,又皺著眉放下。
「振國,你先搞清楚一件事。你是治安大隊長,不是治貪大隊長。」
「抓貪這種事,不是嘴上喊兩句就能抓乾淨的。」
蘇振國沒說話。
書桌上那盞檯燈亮著,燈光打在他深陷的眼窩上,映得整張臉又硬又冷。
段濤慢條斯理地點了根煙。
「水至清則無魚,這話不管你愛不愛聽,可它就是現實。」
「假如貪污五百塊就槍斃,你把底下那幫人全斃了,裡頭肯定有冤枉的。」
「我問你,你要是隔一個斃一個呢?」
段濤吐出一口煙。
「絕對會有漏網的。」
「這幫人太多了。你抓不完,也殺不盡。別真把自己當聖人,更別把自己當救世主。」
蘇振國死死攥住鋼筆。
筆帽在掌心壓出一道深痕。
「岳父。」
他的聲音很低,卻一個字一個字砸得極重。
「您說的這些道理,我不是不懂。」
「我也知道,我不是聖人,更不是救世主。」
蘇振國停頓了一下。
「但我是警察。」
電話那頭,段濤沒再出聲。
「我穿上這身警服那天起,就不能辜負黨的信任,不能辜負人民的供養。」
「人民利益放在第一位,這不是口號,是使命。」
蘇振國猛地抬起頭,眼底泛紅。
「您當了半輩子兵,您比我更清楚,軍人和警察的使命是什麼!」
「就是要把那些拿著百姓的錢,還騎在百姓脖子上拉屎撒尿的畜生掀下來!」
「遇到麻煩,就拿大局為重當藉口。大事化小,小事化了。那我跟那幫蛀蟲有什麼區別?」
他的聲音越來越硬。
像繃到極限的鋼絲。
「我相信黨,相信國家,更相信人民。」
「就是把S省的貪官全斃了,老百姓也不會亂,國家照樣能運轉,照樣有人接著幹事!」
電話兩頭,陷入死一般的安靜。
只有菸頭燃燒的細微聲響。
過了很久。
段濤嘆了口氣。
「我就知道,你會是這個反應。」
他停了停,語氣忽然又沉下來。
「退一萬步。」
「就算你真拿到那本黑帳,你準備怎麼做?」
「直接交給調查組?」
「他們要是和稀泥,你怎麼辦?」
蘇振國目光一沉。
段濤繼續道:「你想越級上報,往中央遞?」
「還是去找媒體?」
「我實話告訴你,沒有正式通報之前,國內沒哪家報紙敢登這種要命的東西。」
「你真把這件事捅破天,就等於把整個S省官場得罪得乾乾淨淨。」
「以後明槍暗箭,天天有人給你穿小鞋。」
「你在S省還怎麼開展工作?」
「肯定會寸步難行。」
蘇振國沉默了幾秒。
忽然,他把鋼筆重重拍在桌上。
「那這官我不當也罷。」
段濤眉頭微微一挑。
「大不了提前退休。」
蘇振國的聲音極平靜。
「但在我脫下這身警服前,這案子,我要查到底。」
電話那頭,又靜了。
許久後。
段濤粗礪地笑了兩聲。
那笑聲里沒了剛才的冷硬,反而透出一股老軍人特有的刀劍氣。
「呵呵,真拿你沒轍,哎.....」
「行吧,誰讓你是我段濤的女婿呢。」
蘇振國愣了一下。
段濤把煙按進菸灰缸里。
「想明白了,就放手去做。」
「只要你做的事,對得起黨,對得起人民,出了什麼岔子,老頭子我給你擔著。」
蘇振國喉結滾動了一下。
段濤冷哼一聲。
「咱們段家人,身正不怕影子斜。」
「誰敢背地裡對你下黑手,我絕不放過他。」
「實在把人都得罪光了,提前退休不幹了,也挺好。」
「來陪我釣釣魚。」
蘇振國眼眶一下熱了。
「爸,謝謝。」
「少來這套。」
段濤沒好氣地打斷。
「太晚了,我老了熬不住。」
「趕緊把事情查清楚,別讓老子白替你擔心。」
咔噠。
電話掛斷。
蘇振國放下話筒,坐在書桌前,一動不動。
窗外夜色濃得化不開。
他點了一根煙。
一根沒抽完,又接著點了第二根。
那晚,蘇振國沒睡。
桌上的菸灰缸里,塞滿了菸頭。
龍健的黑帳。
省高院副院長周德仁凌晨三點的電話。
段濤那句「放手去做」。
一件件事,像一塊塊沉石,壓在他心裡。
可壓到最後,反而只剩下一股火。
越燒越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