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
天剛蒙蒙亮。
蘇振國眼窩深陷,下巴冒出一層青茬。他套上藏青色短袖,抓起椅背上的外套,準備直接開車去文化巷。
那本帳不能再留在林風手裡。
哪怕多留一個小時,都可能給那個十八歲的臭小子招來殺身之禍。
他的手剛碰到座機。
嘟鈴鈴——
電話先響了。
蘇振國皺著眉拿起話筒。
「餵?」
「蘇叔,起這麼早,吃早飯沒?」
林風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來,帶著點懶洋洋的笑意。
蘇振國眉頭瞬間擰緊。
「林風?」
「你還敢給我打電話?」
康樂廠廠長辦公室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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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風靠在舊皮椅上,手裡轉著一支紅色原子筆,神色輕鬆。
辦公桌對面,劉志明站得筆直,臉上的刀疤都繃緊了。
「蘇叔,看您說的。」
「我這不是趕緊來給您匯報思想工作嘛。」
林風笑了笑。
「昨天下午,您讓我給劉經理帶的話,我原封不動帶到了。」
「我昨晚又勸了他一宿。」
「他想通了。」
蘇振國坐直身體。
「想通什麼?」
「願意投案自首。」
林風語氣平靜。
「願意給專案組當污點證人,該交代的交代,該配合的配合。」
蘇振國手指在桌上輕輕敲了兩下。
「他人呢?」
「在我旁邊呢,腿都快嚇軟了。」
林風瞥了劉志明一眼,嘴角帶笑。
劉志明臉一白,沒敢吱聲。
林風接著道:「他今天中午在老城區望江樓擺了一桌酒,想請您賞臉。」
「就當進去之前,吃頓斷頭飯。」
「另外,他有幾個關於投案和自首的問題,想當面請教請教您這位老公安。」
蘇振國根本沒接飯局的話。
他的目光落在桌角那份卷宗上,聲音驟然冷下來。
「林風。」
「嗯?」
「龍健那本黑帳,現在是不是在你手裡?」
劉志明呼吸一滯。
後背的灰工裝,瞬間濕了一大片。
林風轉原子筆的手停了一下。
下一秒,他語氣里的驚訝拿捏得恰到好處。
「哎喲,蘇叔。」
「您也知道帳本的事了?」
「我正想跟您匯報呢。」
蘇振國沉聲道:「少繞彎子,說。」
林風壓低聲音,像是提起什麼晦氣事。
「前天深夜,不知道是哪路神仙,從劉經理家院牆外頭扔進來一個黑塑膠袋。」
「袋子落在門口台階邊。」
「裡面有一封龍爺留給劉經理的親筆信,還有一本黑皮帳本。」
「劉經理不敢一個人看,也拿不準是真是假。這東西放家裡,他連覺都睡不著。」
「昨天我去找他,才知道這件事。」
林風頓了一下,聲音裡帶上幾分後怕。
「蘇叔,我一翻那帳本,差點沒把魂嚇飛。」
「裡頭全是大領導。」
「時間、地點、金額、經手人,還有銀行流水、轉帳單據,記得明明白白。」
「這玩意兒哪是帳本?」
「這是一顆核彈。」
蘇振國眼神越來越沉。
「那封信寫了什麼?」
「信是龍爺寫給劉經理的私信。」
林風立刻道。
「人家沒主動給我看,我也不好意思搶著看。」
「帳本你看了多少?」
「沒看多少。」
林風乾咳一聲。
「掃了幾頁,看到的名字太嚇人,我就趕緊合上塞還給劉經理了。」
「這種事,我可不敢摻和。」
這話滴水不漏。
不經手。
不代交。
更沒有窩藏。
專案組真把天翻過來,也查不到林風頭上。
他只是個去勸人向善,恰巧撞上「天降帳本」的熱心省狀元。
蘇振國當然不信什麼天降包裹。
可林風這套話,邏輯上挑不出毛病。
最重要的是,帳本還在。
「看著像真的?」
「我看肯定是真的。」
林風道。
「龍爺那種人,給誰送了錢,替誰辦了事,肯定得留一手保命。」
「沒想到他藏得這麼深。」
他說著,又順勢試探。
「蘇叔,劉經理要是把這顆核彈交上去,算不算重大立功?」
「能不能免了牢獄之災?」
「聯運部現在大幾百號人,全靠他鎮著。要是他進去了,沒人壓得住,這幫好不容易走正路的小年輕,又跑街上偷雞摸狗、打架鬥毆,我這段時間的心血不白費了嗎?」
蘇振國臉色沒有半點鬆動。
「你少拿幾百號人來壓我。」
「他能不能立功,立多大的功,法律說了算。」
「他自己沒犯過法,做什麼牢?」
「可要是幹過殺人放火、逼良為娼、打斷人腿、害人性命的勾當,他就是交出金山銀山,被槍斃也是活該!」
「自己造的孽,想拿本帳一筆勾銷?」
「做夢。」
辦公室里。
劉志明臉色更白了。
蘇振國那句「槍斃也活該」,像一顆釘子,隔著電話扎進他心口。
林風卻只是點頭。
「得。」
「按規矩辦,沒毛病。」
他沒有繼續糾纏,反而話鋒一轉。
「不過蘇叔,劉經理真進去以後,您可得受累,幫忙多照看著點。」
蘇振國沉默了一下。
林風收起笑意。
「不是讓您袒護他。」
「該怎麼審怎麼審,該怎麼判怎麼判。」
「可現在外頭想讓他閉嘴的人,不會少。」
「尤其帳本上那些人。」
「他進了看守所,萬一碰見幾個熱心人,給他來點違規手段,弄個屈打成招,或者栽贓陷害,再弄個突發心臟病……」
「到時候人死不死是小事,關鍵線索斷了,事情可就大了。」
蘇振國握著話筒,目光冷得像鐵。
他當然知道林風說的「違規手段」是什麼。
九八年。
有些地方的大記憶恢復術,是真能把一個人逼得開口,也是真能把一個人逼死。
劉志明這本帳牽扯太大。
真讓他進了看守所,沒人盯著,死在裡面都不奇怪。
「只要我蘇振國還穿著這身警服。」
蘇振國一字一頓。
「我就保證他在看守所里,不掉一根頭髮。」
林風笑了。
「有您這句話,我就放心了。」
他順水推舟。
「那中午望江樓,您務必得來。」
「這種時候,沒您這尊真佛鎮著,我怕劉經理這頓斷頭飯吃到一半,就有人踹門把他按桌上了。」
蘇振國冷哼。
「都什麼時候了,他還擺席?」
「真不怕正吃著飯,就被人按頭抓走?」
「這不是提前給您打招呼嘛。」
林風笑得像只小狐狸。
「您坐主位上,誰敢踹門?」
「再說,劉經理都決定認罪認罰了,還不讓人吃頓好的?」
「古代砍頭前,好歹還得給碗好酒好肉。」
蘇振國沉默幾秒。
「讓他把東西帶好。」
「敢跟我耍花樣,我第一個饒不了他。」
「明白。」
「中午我會到。」
咔噠。
電話掛斷。
聽著聽筒里的盲音,林風慢慢把話筒放回座機上。
整個辦公室安靜下來。
窗外的生產線還在轟鳴。
糖漿味、機油味和紙箱油墨味混在一起,順著半開的窗縫飄進來。
劉志明站在辦公桌對面,像剛從水裡撈出來一樣。
滿頭冷汗。
連左臉那條猙獰刀疤,都透著一股慘白。
「林……林總……」
劉志明喉結劇烈滾動。
「這招,真能行嗎?」
「蘇振國剛才說得那麼死。」
「陳明遠律師也說,我以前那些爛帳,不可能洗乾淨。」
他手指攥著褲縫,指節發白。
「我這回,可是把脖子主動送鍘刀底下了。」
林風抬眼看他。
十八歲的少年坐在破舊老闆椅上,眉眼依舊乾淨。
可那股從容,壓得劉志明連氣都喘不勻。
林風伸出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
「放心。」
「只要你照我說的做。」
「把中午望江樓那場戲演好。」
他嘴角慢慢勾起。
「我包你過了今天。」
「徹底洗乾淨以前所有爛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