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江樓。
九八年的海平縣,這三個字就是縣城頂流飯店的代名詞。
酒樓臨江而建,三層飛檐斗拱,門口蹲著兩尊石獅子。
大堂鋪著鋥亮的水磨石地磚,門廳和樓梯口又壓著暗紅色迎賓地毯。
頭頂吊著三層高的玻璃水晶燈。
雖然裡頭壞了好幾個燈泡,遠遠看去有些明暗不齊,但絲毫不影響它在縣城老闆們心裡的地位。
服務員一水兒穿盤扣旗袍。
開叉到了大腿,走路時若隱若現。
二樓包廂里擺著厚重的紅木圓桌,四周配雕花太師椅,桌面鋪著大紅金絲絨桌布,中間立著一尊玻璃轉盤。
牆上還掛了兩幅印刷粗糙的山水畫。
對普通工薪家庭來說,來這裡吃一頓飯,夠回去吹噓小半年。
林風到得早。
他沒急著進包廂,先倚在二樓的雕花木欄杆邊,看了一會兒江景。
江風吹來,帶著一股水腥味。
不算好聞,卻能壓住盛夏中午那股悶熱。
沒多久,樓梯口傳來一陣沉穩的腳步聲。
蘇振國穿著藏青色短袖,深色長褲,手臂上搭著一件舊夾克,腋下夾著黑色手包,面無表情地走了上來。
他顯然一夜沒睡好。
眼窩深陷,眼睛裡全是血絲,下巴也冒出一層青茬。
「蘇叔。」
林風笑著迎上去,指了指最裡面那間牡丹廳。
「包廂定好了。」
蘇振國點點頭,跟著他進了門。
冷氣開得很足。
頭頂那台老式空調發出低沉的嗡嗡聲,吹得桌布邊緣輕輕顫動。
旗袍服務員剛想跟進來倒茶,林風已經客氣地將人攔住。
「姐姐,我們自己來就行,您先忙。」
服務員看了他一眼,笑著退了出去。
林風把門關上,拿熱水燙了兩個杯子。
「蘇叔,您喝什麼?」
「碧螺春,還是龍井?」
「白開水。」
蘇振國在主位坐下,目光在空蕩蕩的包廂里掃了一圈。
「劉志明呢?」
「架子不小。」
「一個要投案自首的人,還想讓我這個大隊長坐在這裡等他?」
「哪能啊。」
林風給杯子裡倒上熱水,七分滿,穩穩推到他面前。
「劉經理這會兒應該在路上。」
「他手底下大幾百號人靠他賞飯吃,出了這麼大的事,說不定今天吃完這頓飯,馬上就要進去了。」
「廠里、車隊、貨場,還有家裡的事,得要交代清楚。」
「總不能什麼都不管,腿一抬就進看守所吧?」
蘇振國端起杯子,吹了吹熱氣,冷哼一聲。
「行了。」
「你沒完了是吧?」
「反反覆覆拿他手底下那幾百號人給我上眼藥。」
「他劉三早知今日,何必當初?」
「現在知道安排後事了,早幹什麼去了?」
「蘇叔,話不能這麼說。」
林風拉開椅子,在他對面坐下。
「他現在不是已經改邪歸正了嗎?」
「有句老話怎麼說來著?」
「浪子回頭金不換。」
「改邪歸正?」
蘇振國把杯子往桌上一放。
「改邪歸正,他以前犯下的罪就能消失?」
「法律會因為他現在開了個聯運部,做了幾件好事,就把過去的案底一筆勾銷?」
「天下哪有這種便宜事?」
「我知道,犯罪就是犯罪。」
林風收起笑意,身體微微前傾。
「不管他現在做什麼,都改變不了已經發生的事實。」
「但他現在做的一切,不就是在給以前贖罪嗎?」
「因為他帶了這個頭,海平縣幾百號在街上瞎混的不良少年,才有了現在這個飯碗。」
「以前,他們拿著鋼管板磚四處惹事。」
「現在,他們開車、裝貨、卸貨,知道月底把工資拿回家,給父母買米買肉,給老婆孩子交學費。」
林風伸手敲了敲桌面。
「幾百個街頭混混,搖身一變,成了幾百個家庭的頂樑柱。」
「蘇叔,您摸著良心說,這不比他單純進去坐十幾年牢,交那點罰金,對社會更有用?」
蘇振國盯著他看了幾秒。
嘴角忽然扯出一絲似笑非笑的弧度。
「你這張嘴,倒是挺能胡說八道。」
「我家清顏那麼老實,就是被你這張嘴騙到手的吧?」
「蘇叔,您這話就傷人了。」
林風立刻擺出一副無辜模樣。
「我跟清顏小學就認識,初中又同班兩年,高中同班三年。」
「這麼多年的同學相處下來,這分明是日久生情,互相欣賞。」
「怎麼能叫騙呢?」
「行了,少給我順杆爬。」
蘇振國瞪了他一眼。
「我警告你。」
「以後你要是敢有一點對不起我閨女,我肯定收拾你。」
「那不能。」
林風笑了笑。
蘇振國沒跟他繼續貧。
他靠進太師椅,眼神重新變得銳利。
「還有。」
「劉志明的事情,你到底為什麼這麼上心?」
「他給龍健當了二十年小弟,才跟你干多久?」
「我怎麼看你比龍健還上心?」
蘇振國盯著林風的眼睛。
「你不會有什麼要命的把柄,捏在他手裡吧?」
林風心裡嘆了口氣。
他想起那不久前的那個夜晚,夜市大排檔。
他收下劉三爺那十萬塊錢,還有補腦液廠一成股份的投名狀時,就知道會有今天。
收下一個地頭蛇,當然好用。
劉志明手下幾百號人,也確實非常好用。
可他當時收下劉三爺的時候,就知道會有這一天。
用這種人,絕不可能只有好處,沒有麻煩。
但林風有自己的原則。
收了錢。
收了人。
就得擔起這份因果。
他林風沒有占完便宜,再把自己人一腳踹開的習慣。
「我能有什麼把柄?」
林風神色坦然。
「蘇叔,我好歹也是剛出爐的省狀元,根正苗紅,那能去犯事讓人抓把柄?」
「非要問為什麼,我還是那句話。」
「我希望海平縣的治安能好一點。」
「海平是生我養我的地方,我選擇留在這裡創業,就是因為對故土的這份感情在。「
「李縣長對我的支持,我也都看在眼裡。」
「又是送獎金,又是送榮譽。」
「還力排眾議,推我一個十八歲的毛頭小子當政協委員、工商聯副主席。」
林風聲音不高。
「我做這些,就是為了對得起縣裡對我的這份看重。」
「要不是劉志明能鎮住縣裡那幫混混,讓他們老老實實做事、上車隊,我管他去死?」
他往椅背上一靠。
「三條腿的蛤蟆不好找,兩條腿的人還不到處都是?」
「沒了劉志明,我的聯運部就換個王志明、李志明來管。」
「一樣能轉。」
「說不定還更好管、更省錢。」
蘇振國沒有立刻說話。
他腦子裡不由得想起前幾天在林家小院吃的那頓飯。
黃毛的父母提著一隻老母雞和兩瓶茅台,專程上門感謝林風。
說起黃毛以前只知道跟家裡拿錢,然後去街上鬼混。
如今卻知道往家裡買米買肉,還給老爹買了雙新皮鞋時,老兩口又哭又笑。
那副心酸又驕傲的樣子,蘇振國一直記得。
「行了。」
他抬手打斷林風。
「少拿這些歪理給我灌迷魂湯。」
「他的事,我心裡有數。」
「只要他按我說的做,老老實實配合,把知道的事情全部交代清楚。」
「只要手上沒犯過什麼傷天害理的大案子,其他的,我會幫你協調看看。」
蘇振國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
「不出意外,也就是進去幾年。」
「該給法律的交代,必須給。」
「有蘇叔這句話,我就放心了。」
林風端起茶杯,以茶代酒敬了一下。
「我替聯運部那幾百號兄弟,還有他們背後的幾百個家庭,先謝謝您。」
他喝完水,把杯子放下。
隨後,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狀似隨意地補了一句。
「對了,蘇叔。」
「您一會兒跟劉經理談的時候,也給我個面子。」
「談得來就談。」
「要是談不攏,他不想按您說的走,您就別管這件事了。」
「算了。」
蘇振國眉頭一皺。
「怎麼?」
「他還沒想好?」
「那倒不是。」
林風壓低聲音。
「我聽他說,他原本打算通過其他人投案,是我硬勸他先來跟您聊聊。」
「自首這玩意兒,找誰自首,區別還是挺大的。」
「他手裡畢竟有東西。」
「我想著,這肯定是個大功勞。」
林風笑了笑。
「肥水不流外人田,不是?」
這句話落下。
蘇振國握著杯子的手停了一瞬。
「他原本打算找誰?」
「不知道。」
林風攤了攤手。
「那人我聽都沒聽過。」
「我也不放心。」
「求外人辦事,哪有自家人上心不是?」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一陣急促腳步聲。
緊接著,響起黃毛的聲音。
「林總。」
「劉經理到了。」
「讓他進來吧。」
林風站起身。
包廂門被推開。
劉志明穿著一身嶄新的藍灰工裝,拘謹地走了進來。
他明顯剛洗過臉。
額頭和鬢角還帶著水汽。
左臉那道從眉角爬到顴骨的刀疤,在水晶燈下格外扎眼。
「蘇……蘇隊。」
劉志明一看見主位上的蘇振國,腿肚子便是一軟。
差點沒站穩。
「劉經理,快坐。」
林風上前按住他的肩膀,把他帶到蘇振國旁邊的位置。
隨後又朝黃毛使了個眼色。
「走。」
「跟我出去點幾個菜。」
「蘇叔難得來一趟,必須整幾個硬菜。」
說著,他不由分說地拉著黃毛出了包廂。
旗袍服務員剛端著茶壺過來,又被林風笑著請到了一旁。
厚重的實木門緩緩合攏。
咔噠。
包廂里,只剩蘇振國和劉志明兩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