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現代都市> 目錄頁> 第213章 回頭的籌碼

第213章 回頭的籌碼

2026-08-06 15:21:12 作者: 蜻蜓隊長就是我

  望江樓。

  九八年的海平縣,這三個字就是縣城頂流飯店的代名詞。

  酒樓臨江而建,三層飛檐斗拱,門口蹲著兩尊石獅子。

  大堂鋪著鋥亮的水磨石地磚,門廳和樓梯口又壓著暗紅色迎賓地毯。

  頭頂吊著三層高的玻璃水晶燈。

  雖然裡頭壞了好幾個燈泡,遠遠看去有些明暗不齊,但絲毫不影響它在縣城老闆們心裡的地位。

  服務員一水兒穿盤扣旗袍。

  開叉到了大腿,走路時若隱若現。

  二樓包廂里擺著厚重的紅木圓桌,四周配雕花太師椅,桌面鋪著大紅金絲絨桌布,中間立著一尊玻璃轉盤。

  牆上還掛了兩幅印刷粗糙的山水畫。

  對普通工薪家庭來說,來這裡吃一頓飯,夠回去吹噓小半年。

  林風到得早。

  他沒急著進包廂,先倚在二樓的雕花木欄杆邊,看了一會兒江景。

  江風吹來,帶著一股水腥味。

  不算好聞,卻能壓住盛夏中午那股悶熱。

  

  沒多久,樓梯口傳來一陣沉穩的腳步聲。

  蘇振國穿著藏青色短袖,深色長褲,手臂上搭著一件舊夾克,腋下夾著黑色手包,面無表情地走了上來。

  他顯然一夜沒睡好。

  眼窩深陷,眼睛裡全是血絲,下巴也冒出一層青茬。

  「蘇叔。」

  林風笑著迎上去,指了指最裡面那間牡丹廳。

  「包廂定好了。」

  蘇振國點點頭,跟著他進了門。

  冷氣開得很足。

  頭頂那台老式空調發出低沉的嗡嗡聲,吹得桌布邊緣輕輕顫動。

  旗袍服務員剛想跟進來倒茶,林風已經客氣地將人攔住。

  「姐姐,我們自己來就行,您先忙。」

  服務員看了他一眼,笑著退了出去。

  林風把門關上,拿熱水燙了兩個杯子。

  「蘇叔,您喝什麼?」

  「碧螺春,還是龍井?」

  「白開水。」

  蘇振國在主位坐下,目光在空蕩蕩的包廂里掃了一圈。

  「劉志明呢?」

  「架子不小。」

  「一個要投案自首的人,還想讓我這個大隊長坐在這裡等他?」

  「哪能啊。」

  林風給杯子裡倒上熱水,七分滿,穩穩推到他面前。

  「劉經理這會兒應該在路上。」

  「他手底下大幾百號人靠他賞飯吃,出了這麼大的事,說不定今天吃完這頓飯,馬上就要進去了。」

  「廠里、車隊、貨場,還有家裡的事,得要交代清楚。」

  「總不能什麼都不管,腿一抬就進看守所吧?」

  蘇振國端起杯子,吹了吹熱氣,冷哼一聲。

  「行了。」

  「你沒完了是吧?」

  「反反覆覆拿他手底下那幾百號人給我上眼藥。」

  「他劉三早知今日,何必當初?」

  「現在知道安排後事了,早幹什麼去了?」

  「蘇叔,話不能這麼說。」

  林風拉開椅子,在他對面坐下。

  「他現在不是已經改邪歸正了嗎?」

  「有句老話怎麼說來著?」

  「浪子回頭金不換。」

  「改邪歸正?」

  蘇振國把杯子往桌上一放。

  「改邪歸正,他以前犯下的罪就能消失?」

  「法律會因為他現在開了個聯運部,做了幾件好事,就把過去的案底一筆勾銷?」

  「天下哪有這種便宜事?」

  「我知道,犯罪就是犯罪。」


  林風收起笑意,身體微微前傾。

  「不管他現在做什麼,都改變不了已經發生的事實。」

  「但他現在做的一切,不就是在給以前贖罪嗎?」

  「因為他帶了這個頭,海平縣幾百號在街上瞎混的不良少年,才有了現在這個飯碗。」

  「以前,他們拿著鋼管板磚四處惹事。」

  「現在,他們開車、裝貨、卸貨,知道月底把工資拿回家,給父母買米買肉,給老婆孩子交學費。」

  林風伸手敲了敲桌面。

  「幾百個街頭混混,搖身一變,成了幾百個家庭的頂樑柱。」

  「蘇叔,您摸著良心說,這不比他單純進去坐十幾年牢,交那點罰金,對社會更有用?」

  蘇振國盯著他看了幾秒。

  嘴角忽然扯出一絲似笑非笑的弧度。

  「你這張嘴,倒是挺能胡說八道。」

  「我家清顏那麼老實,就是被你這張嘴騙到手的吧?」

  「蘇叔,您這話就傷人了。」

  林風立刻擺出一副無辜模樣。

  「我跟清顏小學就認識,初中又同班兩年,高中同班三年。」

  「這麼多年的同學相處下來,這分明是日久生情,互相欣賞。」

  「怎麼能叫騙呢?」

  「行了,少給我順杆爬。」

  蘇振國瞪了他一眼。

  「我警告你。」

  「以後你要是敢有一點對不起我閨女,我肯定收拾你。」

  「那不能。」

  林風笑了笑。

  蘇振國沒跟他繼續貧。

  他靠進太師椅,眼神重新變得銳利。

  「還有。」

  「劉志明的事情,你到底為什麼這麼上心?」

  「他給龍健當了二十年小弟,才跟你干多久?」

  「我怎麼看你比龍健還上心?」

  蘇振國盯著林風的眼睛。

  「你不會有什麼要命的把柄,捏在他手裡吧?」

  林風心裡嘆了口氣。

  他想起那不久前的那個夜晚,夜市大排檔。

  他收下劉三爺那十萬塊錢,還有補腦液廠一成股份的投名狀時,就知道會有今天。

  收下一個地頭蛇,當然好用。

  劉志明手下幾百號人,也確實非常好用。

  可他當時收下劉三爺的時候,就知道會有這一天。

  用這種人,絕不可能只有好處,沒有麻煩。

  但林風有自己的原則。

  收了錢。

  收了人。

  就得擔起這份因果。

  他林風沒有占完便宜,再把自己人一腳踹開的習慣。

  「我能有什麼把柄?」

  林風神色坦然。

  「蘇叔,我好歹也是剛出爐的省狀元,根正苗紅,那能去犯事讓人抓把柄?」

  「非要問為什麼,我還是那句話。」

  「我希望海平縣的治安能好一點。」

  「海平是生我養我的地方,我選擇留在這裡創業,就是因為對故土的這份感情在。「

  「李縣長對我的支持,我也都看在眼裡。」

  「又是送獎金,又是送榮譽。」

  「還力排眾議,推我一個十八歲的毛頭小子當政協委員、工商聯副主席。」

  林風聲音不高。

  「我做這些,就是為了對得起縣裡對我的這份看重。」

  「要不是劉志明能鎮住縣裡那幫混混,讓他們老老實實做事、上車隊,我管他去死?」

  他往椅背上一靠。

  「三條腿的蛤蟆不好找,兩條腿的人還不到處都是?」

  「沒了劉志明,我的聯運部就換個王志明、李志明來管。」


  「一樣能轉。」

  「說不定還更好管、更省錢。」

  蘇振國沒有立刻說話。

  他腦子裡不由得想起前幾天在林家小院吃的那頓飯。

  黃毛的父母提著一隻老母雞和兩瓶茅台,專程上門感謝林風。

  說起黃毛以前只知道跟家裡拿錢,然後去街上鬼混。

  如今卻知道往家裡買米買肉,還給老爹買了雙新皮鞋時,老兩口又哭又笑。

  那副心酸又驕傲的樣子,蘇振國一直記得。

  「行了。」

  他抬手打斷林風。

  「少拿這些歪理給我灌迷魂湯。」

  「他的事,我心裡有數。」

  「只要他按我說的做,老老實實配合,把知道的事情全部交代清楚。」

  「只要手上沒犯過什麼傷天害理的大案子,其他的,我會幫你協調看看。」

  蘇振國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

  「不出意外,也就是進去幾年。」

  「該給法律的交代,必須給。」

  「有蘇叔這句話,我就放心了。」

  林風端起茶杯,以茶代酒敬了一下。

  「我替聯運部那幾百號兄弟,還有他們背後的幾百個家庭,先謝謝您。」

  他喝完水,把杯子放下。

  隨後,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狀似隨意地補了一句。

  「對了,蘇叔。」

  「您一會兒跟劉經理談的時候,也給我個面子。」

  「談得來就談。」

  「要是談不攏,他不想按您說的走,您就別管這件事了。」

  「算了。」

  蘇振國眉頭一皺。

  「怎麼?」

  「他還沒想好?」

  「那倒不是。」

  林風壓低聲音。

  「我聽他說,他原本打算通過其他人投案,是我硬勸他先來跟您聊聊。」

  「自首這玩意兒,找誰自首,區別還是挺大的。」

  「他手裡畢竟有東西。」

  「我想著,這肯定是個大功勞。」

  林風笑了笑。

  「肥水不流外人田,不是?」

  這句話落下。

  蘇振國握著杯子的手停了一瞬。

  「他原本打算找誰?」

  「不知道。」

  林風攤了攤手。

  「那人我聽都沒聽過。」

  「我也不放心。」

  「求外人辦事,哪有自家人上心不是?」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一陣急促腳步聲。

  緊接著,響起黃毛的聲音。

  「林總。」

  「劉經理到了。」

  「讓他進來吧。」

  林風站起身。

  包廂門被推開。

  劉志明穿著一身嶄新的藍灰工裝,拘謹地走了進來。

  他明顯剛洗過臉。

  額頭和鬢角還帶著水汽。

  左臉那道從眉角爬到顴骨的刀疤,在水晶燈下格外扎眼。

  「蘇……蘇隊。」

  劉志明一看見主位上的蘇振國,腿肚子便是一軟。

  差點沒站穩。

  「劉經理,快坐。」

  林風上前按住他的肩膀,把他帶到蘇振國旁邊的位置。

  隨後又朝黃毛使了個眼色。

  「走。」

  「跟我出去點幾個菜。」

  「蘇叔難得來一趟,必須整幾個硬菜。」

  說著,他不由分說地拉著黃毛出了包廂。

  旗袍服務員剛端著茶壺過來,又被林風笑著請到了一旁。

  厚重的實木門緩緩合攏。

  咔噠。

  包廂里,只剩蘇振國和劉志明兩個人。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