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江樓外的江風依舊滾燙。
直到坐進那輛破昌河麵包車的後排，劉志明才終於感覺自己的三魂七魄歸了位。
他靠在有些塌陷的海綿座椅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渾身上下的藍灰工裝已經被冷汗浸得透濕，整個人就像剛從水裡撈出來一樣。
「風哥。」劉志明聲音嘶啞，眼眶紅得嚇人，「今天這事……我劉志明這條命，算是你給的了。以後不管刀山火海，你指哪兒，我絕不皺一下眉頭！」
林風坐在副駕駛上，降下車窗，任由江風吹散車廂里的悶熱。
他沒接表忠心的話，只是點了一根煙，語氣平淡：「你的命是你自己掙回來的。既然蘇隊長給了你絕密線人的身份，那以前那些爛帳就算徹底翻篇了。以後這海平縣，再也沒有劉三爺，只有聯運服務部的劉經理。」
「我明白！我特麼以後要是再去沾那些見不得光的爛事，我自己剁了自己！」劉志明發著狠毒誓，隨即又有些遲疑地湊上前，「不過林總，我實在沒想明白。蘇隊長一開始那個態度，那眼神，明顯是恨不得當場把我斃了。怎麼出去接了個電話回來，就突然轉性了？」
他咽了口唾沫，壓低聲音：「他是不是很想要那本帳？林總，咱們這算是拿帳本威脅了蘇大隊長嗎？這以後他會不會……」
「劉經理。」林風的聲音驟然轉冷，打斷了他的話。
劉志明心裡一突，趕緊閉嘴。
「有些話不能亂說，有些事更不能亂想。」林風彈了彈菸灰，透過後視鏡盯著劉志明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道，「從頭到尾，我們沒有任何人威脅過蘇隊長，一切都只是在配合警方的調查。」
「你能有這個結果，完全是蘇隊長剛正不阿之餘，又心慈手軟、網開一面，看在你現在帶著幾百號兄弟走正道的份上，拉了你一把。聽懂了嗎？」
劉志明愣了一下，看著林風那張平靜得出奇的臉，猛地打了個激靈。
他在江湖上混了半輩子，哪能聽不出這話里的敲打。
其實林風心裡比誰都清楚。
蘇振國那剛烈脾氣，怎麼可能被輕易威脅？
真正讓蘇振國低頭的，是那頁帳本上「段濤之妻」那四個字。
蘇振國親手燒掉了自己家裡的爛瘡，保住了段濤的晚節，也保住了蘇家的清白。
這事兒在蘇振國心裡，絕對是個過不去的奇恥大辱。
如果劉志明現在還敢得意忘形，覺得是自己拿捏了蘇振國，那離死也就不遠了。
「聽懂了，聽懂了！」劉志明連忙點頭如搗蒜，「蘇隊長大恩大德，林總指點迷津，我劉志明這輩子都記在心裡！」
「以後誰要是敢提半句不該提的，我拔了他的舌頭！」
林風這才收回目光，語氣緩和下來：「行了，過去的事就別提了。」
「聽說最近聯運部搞得不錯？單子都快接不過來了？」
一提到生意，劉志明臉上的惶恐頓時散去不少，甚至帶上了幾分掩飾不住的得意：「那是！林總，您是不知道，這正經生意比以前那些偏門來錢快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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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是這一個月，咱們運聯部流水就小一百萬了。我劉三……不，我劉志明混了半輩子，就沒賺過這麼踏實的大錢！」
「可以啊，劉經理現在算是發了。」林風輕笑一聲。
「發什麼發啊，林總您可別寒磣我了。」劉志明苦笑著抓了抓寸頭，「我能有今天，那還不全是沾了您的光？」
「沒您給的那些補腦液的單子，我這車隊早餓死了。再說，流水看起來嚇人，其實都在手裡過了一遍，全又鋪出去了。」
「鋪出去了？」林風眉頭一挑。
「對啊。現在整個S省十七個地市幾十個縣都有單子要送，原先那十幾輛車根本不夠跑。」劉志明如數家珍地算起帳，「我又一口氣盤了二十輛二手大東風，還招了一大批司機和裝卸工。」
「光是買車、建中轉站、鋪渠道，我就把這一個月的流水全砸進去了不說，我還把以前的棺材本還往裡貼了一百多萬。」
林風聽完，沒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那深邃的目光，看得劉志明心裡直發毛，忍不住小心翼翼地問：「林總……我這路子，走錯了？」
「沒錯。」林風緩緩吐出一口煙，「賺了錢沒揣在自己兜里，而是立刻拿去把盤子做大，這很聰明。」
「錢這東西，只有在流動的狀態下，才能發揮出它最大的價值。這說明你天生吃這碗飯。」
劉志明剛鬆了口氣，林風的話鋒卻陡然一轉，像一顆重磅炸彈直接砸進了車廂里。
「但是，劉經理。實話告訴你，補腦液這玩意兒，最多只能跑到明年。」
「如果你不早做打算，到時候單子一斷，你買的這幾十輛車、招的這幾百號人，就能把你活活拖破產。」
「什麼？！」劉志明像被踩了尾巴的貓，整個人差點從座位上彈起來，腦袋「砰」地一下撞在了車頂上，卻連疼都顧不上揉，「最多跑到明年？"
「林總，這……這怎麼可能？現在電視上、報紙上全是咱們的GG，每天廠門口拉貨的車排成長龍，怎麼看都是形勢一片大好啊！」
「我有內幕消息。」林風的聲音沒有一絲起伏，透著一種讓人不容置疑的冷硬，「上面馬上要對保健品市場下死手整頓了。總之，這玩意兒是陣風，風一停，滿地都是雞毛。"
"你信，就早做準備；不信，你恐怕到時候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劉志明倒吸了一口涼氣，臉又白了。
他當然信林風，這位爺表面看著是個未經世事的大學生，實際上就是個算無遺策的奇人。
他說會死，那就一定會死得透透的。
「那……那怎麼辦？」劉志明徹底慌了神，江湖老大的氣場蕩然無存，像個無助的小學生，「到時候補腦液一停，我去哪找這麼多貨給兄弟們跑？我可是把家底全押在車隊上了啊！」
林風看著他這副模樣，既好氣又好笑：「劉經理，你也是當了這麼多年老大的人，管人、平事都是一把好手，怎麼到了正經生意上，這腦子就轉不過彎來了？」
「沒單子，你就讓員工出去找啊。你的聯運部，GG做起來了嗎？不打GG，誰知道你能送貨？不跑業務，誰把貨交給你送？」
劉志明瞪大了三角眼，滿臉寫著不可思議：「招人出去找業務？打GG？林總，您快別逗了。"
「我手底下那幫人，您又不是不知道，讓他們出把子力氣、搬搬扛扛、開個夜車，那是好手。你讓他們穿上西裝去跟大老闆跑業務？那不純扯淡嗎？」
他越說越覺得離譜：「還有做GG。咱們就是個搞運輸、賣苦力的，又沒有產品，做什麼GG？"
"我總不能在電視上喊『我劉志明人多，搬貨快』吧？那不讓人笑掉大牙了？」
林風聽完，瞬間明白了劉志明的盲區。
不怪劉志明短視，而是98年這個時代，根本就沒人把「物流」當成一個正經的產業來做。
在老百姓和私企老闆眼裡，運輸就是國營的郵政、鐵路局，私人的那就是趴在火車站門口的黑三輪和小貨車。
沒有人認為「運輸」本身也是一種可以包裝、可以營銷的「產品」，更沒有人真正做出一個專注於運輸的品牌出來。
而這，恰恰是一片尚未被巨頭開墾的億萬藍海。
「三爺。」林風轉過頭，前世那種頂級商業梟雄的氣場毫無保留地釋放出來，壓得整個車廂里的空氣都沉甸甸的。
「誰告訴你，運輸不是產品？」
劉志明被這氣場震住，連呼吸都慢了半拍。
「當別人只覺得運輸是賣苦力的時候，你要賣的是『安全』和『速度』。"
"當別人還在火車站門口跟人為了十塊錢運費討價還價的時候，你要做的是建立一套標準。」
林風的手指在車窗邊緣敲擊，發出有節奏的嗒嗒聲。
「第一，立刻停止用自有資金盲目買車。從現在開始，運聯部要成立專門的業務部。你手下那些苦力幹不了，就去人才市場招。高提成、低底薪，把指標壓下去，逼著他們去東海市、去全省各地的工廠、商貿城敲門找單子！」
「第二，成立宣發部。去找兩個懂策劃的大學生，哪怕每個月拿出利潤的百分之十，也要去砸GG！不要在電視上喊你力氣大，你要喊『海平聯運，使命必達』。你要讓全省的老闆只要一想到發貨，腦子裡蹦出來的第一個詞，就是你劉志明，就是海平聯運！」
「當你把一條路線跑通、跑穩，你的車頭上印著統一的LOGO，你的司機穿著統一的制服。到那時，你就不再是底層的苦力，而是掌控全省貨運命脈的渠道商！」林風一字一頓，像一柄重錘砸開劉志明的天靈蓋。
「到那個時候，是別人求著你運貨，是你來定價。聽懂了嗎？」
車廂里死一般的寂靜。
劉志明的三角眼睜到了極限，胸膛劇烈起伏。
他仿佛看到了一扇通往全新世界的大門，被林風一腳蠻橫地踹開。
那門後的金山銀山，刺得他睜不開眼。
「林……林總……」劉志明喉嚨發乾，「我懂了。可……可我真沒錢了。」
「別慌。」林風靠回椅背，恢復了那副隨意的模樣，「再過十幾天，康樂廠就該進行第一次分紅了。補腦液這段時間賺了多少你心裡有數。你手裡那一成的股份，少說也能分個幾十萬。」
劉志明眼睛猛地亮了。
「另外。」林風頓了頓，「蔣梅手裡有前進廠百分之十五的乾股。前進廠現在的流水比康樂廠只多不少。"
"她這次分紅也是個天文數字。你可以拉她入股聯運部。有了她這筆錢，你的業務部和宣發部就能瞬間搭起來。」
「那感情好啊！」劉志明狂喜，隨即眼巴巴地看著林風，「林總，要不您也來入一股？說實話，沒有您在裡面鎮著，我這心裡沒底，感覺走不穩啊。」
「我就不了。」林風搖了搖頭，目光看向窗外的江面，眼神幽深，「我馬上要開始著手搭建其他產業，實在沒精力在物流上多耗。"
"你和梅姐打好配合，按我說的做，把聯運部做大問題不大。」
劉志明雖然有些失望，但也知道林風的格局絕不在這一個小小的車隊上。
他鄭重點頭：「林總您放心，我劉志明絕不給你丟臉！」
「行了，回吧。」林風把菸頭彈出窗外，隨口說道，「對了，你路子廣，幫我聯繫個考駕照的地方。」
「林總你要自己開車啊？」劉志明立刻拍著胸脯打包票，「這算什麼事！您也別考了，明天我直接讓人拿著您的照片去車管所，把證給您辦出來送家裡去。多大點事！」
在98年，花錢買駕照是常態。
「少給我走後門。」林風瞪了他一眼，「聯繫個人帶我去考場就行，我要自己考。」
以他的駕駛技術，閉著眼睛都能過，但手續必須合法合規，他現在絕不能給人留半點把柄。
「得嘞！明天一早，我派個機靈的兄弟去接您，保准到地直接上車考試，不用排隊！」
林風點了點頭，沒再多說什麼。這樁足以捅破天的黑帳風波，總算是有驚無險地平穩落地了。
接下來的幾天，終於可以過點安生日子了。
想到這裡，林風長長地舒了一口氣。然而，他萬萬沒有想到，屬於他的麻煩，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