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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8章 碎掉的脊樑

2026-08-08 04:19:42 作者: 蜻蜓隊長就是我

  下午三點半,日頭正毒。

  軍綠色的獵犬越野車在一片刺眼的陽光中,緩緩駛入海平縣公安局的大院。

  橡膠輪胎碾過滾燙光滑的瀝青水泥地,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

  蘇振國推開車門,腳踩在地面上的那一刻,膝蓋竟然不受控制地軟了一下。

  他伸手扶住車門框,大口喘了幾口粗氣,才勉強穩住身形。

  空氣里翻滾著柏油被曬化的焦糊味。蘇振國抬起頭,目光越過大樓前的國旗杆,落在了正門頂端那枚巨大的警徽上。

  往日裡,這枚警徽在他眼裡是天平,是利劍,是他引以為傲、甚至願意拿命去捍衛的信仰。

  可今天,那金紅相間的色彩在烈日下反射出刺眼的光芒,就像一根燒紅的鋼針,狠狠扎進他的視網膜,刺得他連直視的勇氣都沒有。

  蘇振國猛地低下頭,像個做賊的人一樣,夾緊了腋下的黑色手包,低著頭、快步走進辦公大樓。

  回到大隊長辦公室,他反手將門反鎖,甚至連平時最愛天天開著用來透氣的半扇窗戶都死死關嚴。

  拉上百葉窗,隔絕了外面的光線,辦公室里頓時暗了下來。

  他走到牆角的鐵皮保險柜前,掏出鑰匙。

  因為手抖得厲害,鑰匙對了好幾次才插進鎖眼。

  「咔噠」一聲,櫃門彈開。

  蘇振國拉開手包拉鏈,將那本缺了一頁的黑色硬皮帳本拿出來。

  他的手懸在半空,死死盯著那發黃的封皮,腦子裡全是江邊越野車裡,那張紙在火焰中化為灰燼的畫面。

  砰!

  他猛地將帳本扔進保險柜最底層的絕密檔案盒裡,用力砸上櫃門,仿佛關上的不是什麼證物,而是他這二十年問心無愧的警察生涯。

  蘇振國跌坐在辦公椅上,整個人像虛脫了一樣,大口大口地抽著悶煙。

  就在這時,辦公室的門被敲響了。

  「老蘇,在裡頭不?」門外傳來一個略帶沙啞的醇厚嗓音。

  蘇振國夾著煙的手猛地一哆嗦,菸灰掉在了警褲上。

  他趕緊拍掉菸灰,抹了一把僵硬的臉,走過去把門打開。

  站在門外的是治安隊的副大隊長,他的副手,也是他的前輩老刑警馬建國。

  

  老馬今年五十五了,平時永遠端著個掉漆的搪瓷茶缸,逢人三分笑,是局裡出了名的老好人,也是當年帶過蘇振國的半個師傅。

  「師傅,您怎麼來了?」蘇振國勉強擠出一絲笑容,側身讓人進來。

  「路過看你門關著,尋思你是不是中暑了。」老馬慢吞吞地走進來,把茶缸放在辦公桌上,盯著蘇振國的臉端詳了兩眼,眉頭立刻皺了起來。

  「你這臉色怎麼這麼難看?眼裡全是血絲,昨晚又熬大夜了?」

  老馬一邊說,一邊習慣性地伸出那隻粗糙的大手,想要拍拍蘇振國的肩膀。

  「工作是干不完的,你這麼個熬法,鐵打的身子也受不了啊。」

  蘇振國的目光,死死落在了老馬伸過來的那隻手上。

  那是一隻幹了一輩子刑警的手,食指側面有老繭,手背上有抓捕嫌犯時負傷留下的疤。

  蘇振國以前最敬重這隻手,覺得這是東海市最乾淨的手。

  可是現在,蘇振國腦子裡轟然炸開了一行字。

  那是他翻開那本黑色帳本時,看到的一行記錄。

  就在前幾頁,他當時只是匆匆一瞥,卻像烙鐵一樣印在了腦子裡。

  ——【九五年六月,城西洗浴中心查封案,送馬建國,三萬元。現金,放於局屬家屬院信箱。】

  三萬塊錢。

  九五年的時候,能在東海市買大半套商品房。

  蘇振國看著老馬那張寬厚、關切的臉,突然覺得一陣毛骨悚然的噁心。

  他以前怎麼也沒想到,這個天天教導年輕警員要「對得起身上這身皮」的老前輩,竟然早就成了龍健案板上的熟客!

  他本能地往後退了一小步,想要避開那隻手。

  甚至,按照他以往「黑面神」的脾氣,他現在就該拍著桌子,指著老馬的鼻子質問他那三萬塊錢是怎麼回事。


  可是,蘇振國的肩膀僵住了。

  他的手垂在褲兜旁,隔著一層布料,碰到了那個金屬防風打火機。

  恍惚間,仿佛感受到打火機還殘留著他親手燒毀那頁「段濤之妻」帳目的溫度。

  蘇振國喉嚨里像是塞了一大團浸水的棉花,堵得他喘不上氣。

  他有什麼資格質問老馬?他有什麼臉去掀別人的底?

  他蘇振國,現在跟老馬,跟局裡那些拿過黑錢的人,到底有什麼區別?!

  老馬的手落空了,有些詫異地看著他:「怎麼了這是?魔怔了?」

  「沒……沒事,師傅。」蘇振國強行壓下胃裡翻湧的酸水,僵硬地扯動嘴角,附和著乾笑了一聲,

  「就是突然有點頭暈。您說得對,最近是太累了,我該歇歇了。」

  「這就對了嘛,案子慢慢辦,身體是革命的本錢。」

  老馬端起茶缸,又笑呵呵地囑咐了兩句,這才轉身溜達著出了辦公室。

  看著老馬的背影消失在走廊,蘇振國痛苦地閉上了眼睛。

  他第一次覺得,這棟他待了二十年的大樓,空氣竟然如此渾濁,令人窒息。

  不行。

  不能就這麼算了。

  蘇振國猛地睜開眼,拳頭攥得死緊。

  如果自己就這麼把帳本藏起來,那自己真就成了一個掩護貪腐的黑警。

  他蘇振國哪怕脫了這身皮,哪怕去監獄裡蹲著,也決不能帶著這種恥辱活一輩子。

  他要去坦白。他要去找一個能把這天捅破、而且絕對不會跟龍健同流合污的人。

  蘇振國一把拉開門,大步流星地朝樓上走去。

  三樓最東頭的辦公室,掛著「常務副局長」的牌子。裡面坐著的是局裡空降過來不到兩年的陳副局長。

  此人是從外省省廳下來的,背後有極硬的背景,從來不參與S省的人情往來,是個絕對的鐵腕清流。

  蘇振國來到門外,停下了腳步。

  只要推開這扇門,把保險柜里的帳本交出來,交代自己撕毀了一頁,交代自己岳母收了三成乾股的事實,那這場席捲S省的掃黑風暴就會徹底引爆。

  龍健會死,劉志明會死,幾十上百個官員會落馬。

  當然,岳母會坐牢,段濤的清名會毀於一旦,妻子會跟他決裂,女兒也會有一個因包庇和瀆職被開除警籍的勞改犯父親。

  值得嗎?

  蘇振國的手抬起來,又放下。

  再抬起來,又死死捏成拳頭。他在門口徘徊了整整十分鐘,冷汗把後背的警服都浸透了。

  就在他深吸一口氣,咬牙準備去敲門的時候,「吱呀」一聲,門自己開了。

  陳副局長拿著一個文件袋走出來,迎面撞上滿頭大汗的蘇振國,先是一愣,隨即熱情地拉住他的胳膊。

  「老蘇?你在這兒轉悠什麼呢,找我匯報工作?快進來。」

  蘇振國被硬拉進辦公室,按在沙發上。

  「剛好你來了,我正要下去找你。」陳副局長興奮地倒了一杯水遞過來,壓低聲音說道,「省廳剛下的絕密通報!龍健有消息了!」

  蘇振國心臟猛地一縮:「在哪?」

  「有人提供可靠線索,他在沿海某個港口露了面,準備跑路去東南亞。」陳副局長拍著沙發扶手,冷笑道。

  「省廳已經聯繫了當地邊防和特警,目前全面封鎖搜查,布下了天羅地網。這顆毒瘤,也就是這幾天的事,肯定落網!」

  蘇振國端著紙杯的手劇烈地顫抖起來,幾滴熱水濺在手背上,他卻毫無察覺。

  龍健要被抓了。

  一旦龍健落網,專案組絕對會不擇手段地撬開他的嘴。

  哪怕沒有帳本,龍健也很有可能會把那些送過錢的人一個個咬出來,作為自己立功保命的籌碼!

  如果自己現在坦白,那就徹底坐實了段家收黑錢的罪名。

  如果不坦白,等龍健被抓後咬出來,性質只會更惡劣!

  蘇振國的心理防線被推到了懸崖邊緣,他大張著嘴,像一條離水的魚,發乾的喉嚨里發出嘶啞的單音:「陳局……我……我有個案子要匯報……」


  「案子不急。」陳局長敏銳地察覺到蘇振國的臉色差得嚇人,關切地說道,「老蘇,你這狀態可不行啊,嘴唇都紫了。是不是心臟不舒服?」

  「我……」蘇振國拼命咽著唾沫,試圖把那句「我撕了證據」喊出來。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鈴鈴鈴——」

  辦公桌上的內線電話突然尖銳地響了起來。

  陳副局長走過去接起:「餵?哦,門衛啊……行,你轉接上來。」他轉頭看向蘇振國,無奈地笑了笑,「老蘇,找你的,嫂子打到門衛室說有十萬火急的事,讓你趕緊接電話。」

  「我愛人?」蘇振國愣住了。

  「快去接吧,估計是家裡出什麼事了。你現在的狀態確實不適合繼續工作,回家休息兩天再說。」陳局長把電話遞給他。

  蘇振國站起身,腳步虛浮地走過去接起電話。

  那一瞬間,他竟然在心底感受到了一股極其可恥的、如釋重負的慶幸。

  他不用現在坦白了。他又找到藉口往後拖延了。

  蘇振國抓著話筒簡單說了幾句,逃也似的離開了陳副局長的辦公室。

  他知道,在剛剛那個瞬間沒能把話說出來,這輩子,他恐怕都再也沒有坦白這一切的勇氣了。

  他親手,把自己的脊樑敲得粉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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