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紫雲,什麼事這麼急非打到局裡來?」
走廊盡頭,蘇振國靠在冰涼的牆壁上,聲音里透著掩飾不住的疲憊。
「蘇振國!你死哪兒去了?打你辦公室電話半天沒人接!」電話那頭,傳來一個清亮又帶著一絲強勢的女聲,正是他的妻子,段紫雲。
段紫雲是段濤的獨生女,從小在軍區大院長大,性格說一不二,脾氣火爆。
蘇振國在外面是說一不二的黑面神,可在家裡,食物鏈的排名,他連女兒蘇清顏都比不上。
「剛在周局辦公室匯報工作。」蘇振國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語氣裡帶著一絲疲憊,「什麼事這麼急?」
「我警告你,今天晚上,天大的事也給我推了,六點之前必須給我滾回家!」段紫雲的語氣不容置疑。
「怎麼了?」
「我請人家林風和他媽媽來家裡吃飯,你這個當主人的不准缺席!」
林風!
聽到這個名字,蘇振國心裡那股被壓下去的無名火「蹭」地一下又冒了上來。
他現在最不想見到的,就是那個笑起來人畜無害,心思卻比狐狸還深沉的臭小子。
蘇振國本能地抗拒道:「今天不行,局裡有緊急任務,我走不開。你跟清顏好好招待就行了。」
「不行!」段紫雲的聲音瞬間拔高八度,「我告訴你蘇振國,你少給我來這套!今天這頓飯,就是專門給你擺的!」
「你不是一直瞧不上人家林風嗎?我今天就讓你親眼看看,我閨女給我挑的這個女婿,到底有多優秀!」
「他優秀?」蘇振國氣得笑了出來,「一個十八歲的小年輕,滿肚子壞水,你別被他那張老實臉給騙了!清顏跟他在一起,以後有的是委屈受!」
「他不老實?他滿肚子壞水?」段紫雲在電話那頭冷笑一聲,隨後開啟了連珠炮模式。
「全省理科最高分,是你蘇振國考的嗎?」
「白手起家,不到半年盤活兩個廠,給縣裡解決近兩千個就業崗位,是你蘇振國乾的嗎?」
「人家家世清白,根正苗紅,靠自己本事吃飯,對我家清顏捧在手裡怕摔了,含在嘴裡怕化了,他哪裡不好了?」
「你呢?!」
段紫雲火力全開,一通暴擊直奔面門。
「你清高!你了不起!我爸當年給你安排了多少次機會,讓你去省廳,讓你去下面縣裡當一把手,你死活不去,非要守著你那點破原則,說什麼不走後門!結果呢?混了半輩子,還是個破大隊長!」
「我這輩子嫁給你這個沒出息的榆木疙瘩也就算了,現在閨女好不容易給我找了個這麼出息的金龜婿,你還挑三揀四?蘇振國,你腦子是不是被門夾了?!」
蘇振國被這一通素質連招打得毫無還手之力,只能拿著話筒,唯唯諾諾地聽著。
「我警告你!」段紫雲下了最後通牒,「今天晚上,你要是敢給老娘擺你那副警察審犯人的臭架子,敢給林風和他媽臉色看,把這頓家宴給我攪黃了,你以後就睡局裡,別回來了!」
「啪!」
電話被狠狠掛斷。
聽著聽筒里的忙音,蘇振國靠在冰冷的牆壁上,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
他眼神變幻,腦子裡一片混亂。
他對林風有偏見這事也不是一天兩天,但今天他格外的不想見林風。
從一大早他給林風打電話開始,整件事的走向就透著一股說不出的詭異。
林風從頭到尾,表現得都太正常了。
他沒有拿帳本威脅自己,甚至表現得比誰都更希望劉志明能走正規程序。
可最後的結果,卻是他蘇振國,主動把劉志明變成了「絕密線人」,主動替他抹平了所有舊帳,主動燒掉了那頁最關鍵的罪證。
自己好像被一雙看不見的手推著,一步步走進了林風最希望看到的結局裡。
可證據呢?
那本帳,他反覆檢查過,根本沒有任何被做過手腳的痕跡。
自己隨手一翻,就翻到那最關鍵的一頁,只能解釋為巧合,或者是龍健自己經常翻看。
林風的每一句話,每一個舉動,都完美得挑不出任何毛病。
沒有證據。
什麼都沒有。
但他那二十年老刑偵的直覺,卻像警報器一樣在腦子裡瘋狂鳴叫。
不對勁!
林風的小子,太邪門了!
他那張乾淨的皮囊下面,藏著的絕對不是一個十八歲少年該有的靈魂!
蘇振國眼神一點點變得陰狠。
吃!
這頓飯,必須吃!
他倒要看看,這個滴水不漏的小狐狸,到底什麼時候才能露出他的狐狸尾巴!
下班路上,蘇振國開車路過縣裡最大的供銷社。
他本想隨便買瓶五糧液回去交差,可腳踩在剎車上,車子停在供銷社門口,他卻突然改變了主意。
他走進店裡,徑直略過那些包裝精美的名酒,指著貨架最下面一排的綠瓶子,對售貨員道:「同志,這個,給我來四瓶。」
售貨員愣了一下,看著他指的酒,有些不敢相信:「同志,您確定要這個?紅星二鍋頭,五十六度的,勁兒大,燒喉嚨。」
「就要這個。」蘇振國從口袋裡掏出錢,拍在櫃檯上。
他提著四瓶沉甸甸的高度白酒走出供銷社,坐回車裡。
夕陽的餘暉透過擋風玻璃,照在他那張陰沉得快要滴出水的臉上。
他看著副駕駛座上的四瓶烈酒,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
清醒的時候滴水不漏,是吧?
老子今天晚上,就讓你喝個斤把白酒下肚!
我倒要看看,你小子喝醉了以後,還能不能把這層皮披得這麼穩!
酒後吐真言。
只要你露出一點馬腳,就別怪我蘇振國心狠手辣!
……
與此同時,文化巷。
林風認命地從陳玉蘭手裡接過一個碩大的鋁製飯盒,裡面裝著剛出鍋、香氣四溢的紅燒排骨,湯汁濃郁,還在冒著熱氣。
蘇清顏亦步亦趨地跟在他身邊,看著他那副視死如歸的表情,忍不住偷偷地笑,嘴角漾開兩個淺淺的梨渦。
「走吧,我的蘇大班長。」林風嘆了口氣,提著滾燙的飯盒,像個即將奔赴刑場的壯士,「帶路吧,早死早超生。」
兩人並肩走出文化巷,朝著市局家屬大院的方向走去。
夏末的晚風帶著一絲涼意,吹得人很舒服。
「阿嚏——」
林風毫無徵兆地打了個大大的噴嚏。
他揉了揉鼻子,總覺得後脖頸子莫名其妙地竄起一股涼風,讓他激靈靈打了個冷戰。
他哪裡知道,一場專門為他準備的「鴻門宴」,已經擺好了陣勢,只等著他自投羅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