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風提著沉甸甸的鋁製飯盒,跟在蘇清顏身後,邁進了市局家屬大院。
晚風吹在身上,原本挺涼快,可林風現在卻覺得手心裡全是汗。
兩世為人,他在什麼大風大浪沒見過,可今天這頓飯,絕對是他重生以來面臨的最難搞的一個局。
前面就是蘇家所在的二號樓。
林風深吸了一口氣,回頭看了一眼母親陳玉蘭。
陳玉蘭雙手侷促地抓著衣角,顯然緊張到了極點。
林風正要開口安撫,蘇清顏已經走上前,輕輕敲響了二樓右側的防盜門。
門「咔噠」一聲開了。
「哎喲,是陳大妹子來了吧!快進快進!」
隨著一道清亮熱情的女聲,一個穿著得體、氣質幹練的中年女人迎了出來。
正是蘇清顏的母親,段紫雲。
段紫雲沒看自家閨女,也沒看林風,第一眼就盯上了陳玉蘭,直接上前親熱地拉住了陳玉蘭的手。
「哎呀,這排骨的香味我在樓上都聞見了!大妹子,今天可是辛苦你了,清顏這丫頭也真是的,哪有第一次上門還讓客人帶菜的,回頭我非得說說她。」
段紫雲出身軍區大院,身上不僅有股子雷厲風行的颯爽,更有那種從小耳濡目染的高級交際手腕。
她這一套動作自然親切,半點沒有居高臨下的官太太架子,瞬間就把陳玉蘭心裡的防線卸下了一半。
「不辛苦不辛苦,清顏媽媽,只要你們不嫌我手藝粗就成……」陳玉蘭受寵若驚,臉都紅了。
「叫什麼清顏媽媽,多生分,我叫紫雲,你喊我名字就行。快進來坐!」段紫雲拉著陳玉蘭往客廳走,路過林風時,這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眼底閃過一絲滿意的笑意,「小風也別愣著,就當自己家,去洗手準備吃飯。」
林風立刻換上一副乖巧溫順的笑臉:「謝謝阿姨。」
不得不說,段紫雲看林風是越看越順眼。
小伙子個頭高挑,眉眼乾淨利落,最重要的是身上有股子遠遠超出同齡人的沉穩勁兒。
難怪自家那傻閨女死心塌地的。
眾人剛在客廳坐下還沒寒暄幾句,防盜門再次響了。
「嘎吱」一聲,蘇振國推門走了進來。
他連拖鞋都沒換,腋下夾著手包,手裡還提著個發皺的紅色塑膠袋。
一進門,那張原本就發黑的臉,在看到沙發上坐著的林風時,更是直接黑成了鍋底。
「老蘇,你這是去哪兒磨蹭了?客人都到了你才回來!」段紫雲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讓你順路去買的酒呢?」
蘇振國沒說話,走到餐桌前,把手裡的紅色塑膠袋「嘩啦」往桌上一撂。
袋子散開,露出裡面四瓶帶著綠色標籤的玻璃瓶——五十六度紅星二鍋頭。
客廳里的空氣,瞬間安靜了。
段紫雲臉上的笑容猛地一僵,隨後一股火氣直衝腦門。
今天這是什麼場合?閨女把男朋友帶上門,還是自己死乞白賴讓人家陳玉蘭帶著菜來家裡的。
就算林風是個晚輩,可陳玉蘭是客人!
讓你去買酒,你就買十幾塊錢一瓶的二鍋頭?
這不擺明了是給客人難堪,給我段紫雲甩臉子嗎?!
段紫雲壓著火,眼神銳利得像刀子一樣飛向蘇振國,壓低聲音咬牙切齒:「蘇振國,你是不是有病?你家來客人就喝這個?你現在,立刻下去給我重新買!」
蘇振國心裡正窩著一肚子沒處發泄的火。
他本來就是去買烈酒準備灌醉林風套話的,現在被老婆當著林風的面一頓數落,那股身為大隊長的軸勁兒「騰」地一下就上來了。
他梗著脖子,就要發作。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哎喲!蘇叔,您真買著啦!」
林風一個箭步躥了上去,極其自然地越過蘇振國,一把將桌上的紅星二鍋頭抓在手裡,滿臉都是掩飾不住的「驚喜」。
客廳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段紫雲皺著眉:「小風,你這是……」
林風轉過頭,臉不紅心不跳地看著段紫雲,語氣誠懇到了極點:「阿姨,這事兒您可真錯怪蘇叔了。中午我在望江樓跟蘇叔吃飯的時候,我就提了一嘴,說現在市面上的好酒雖然多,但我這人就是糙,就愛喝這口五十多度的紅星二鍋頭,夠勁兒!」
說著,林風雙手捧著酒瓶,一臉感動地看向面部肌肉還在抽搐的蘇振國。
「我是真沒想到,我隨口這麼一說,蘇叔竟然真記在心上了!這版本的二鍋頭可不好買,蘇叔那麼晚回來,肯定是專門跑了好幾家供銷社才給我買到的吧?蘇叔,就沖您這份心意,我今天高低得多敬您幾杯!」
這一番話說得行雲流水,滴水不漏。
硬生生把一出「黑臉大漢砸場子」的戲碼,給圓成了「老丈人暗中體貼女婿」的溫情大戲!
段紫云何等聰明,她當然知道這酒多半是蘇振國故意買來噁心人的,但林風這小子反應太快了,不僅沒生氣,還順杆爬給了蘇振國一個天大的台階下。
這份情商,這份機變,跟蘇振國一比較,段紫雲覺得自己當初簡直瞎了眼!
「原來是這樣……」段紫雲順勢換上笑臉,白了蘇振國一眼,「行了,都別站著了,上桌吃飯!」
蘇振國死死盯著眼前笑得人畜無害的林風,胸口劇烈起伏了兩下。
那感覺,就像是卯足了全身力氣一拳打出去,結果卻打在了一團軟綿綿的棉花上,不僅沒傷到人,還把自己憋出了內傷。
偏偏這小子還把話堵死了,他現在連發作的理由都沒有,只能硬生生地咽下這口老血。
「……吃飯!」蘇振國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拉開椅子一屁股坐了下來。
飯局正式開始。
陳玉蘭燉的紅燒排骨果然大受好評,段紫雲一邊吃一邊讚不絕口,直接把陳玉蘭誇得合不攏嘴。
隨後,段紫雲又把話題扯到了保養上:「大妹子,不是我恭維你,你這皮膚是怎麼保養的?看著比我嫩多了,以後你可得多教教我。」
陳玉蘭原本的那點自卑,在段紫雲的熱情攻勢下徹底煙消雲散,三個女人在飯桌上聊得其樂融融。
而在另一邊,卻是暗流涌動的修羅場。
「來,林風,既然你『喜歡』喝這個,今天咱們爺倆就好好走幾個。」
蘇振國擰開二鍋頭,直接拿起喝水用的二兩玻璃杯,「咚咚咚」給林風倒了滿滿一杯,透明的酒液都快溢出杯沿了。
「承蒙蘇叔看得起,我幹了,您隨意!」
林風知道蘇振國今天心情肯定不好,所以半句廢話沒有,端起酒杯,喉結滾動,五十六度的烈酒像是一道火線直接從喉嚨燒到了胃裡。
他眼眶微紅,卻愣是連眉頭都沒皺一下,反手就把空杯子亮了出來。
蘇振國眼神一凜,這小子酒量不淺啊。
他也不含糊,仰頭也是一杯下肚。
第二杯、第三杯……
蘇振國存了心想用烈酒摧毀林風的心理防線,酒倒得越來越急。
蘇清顏在旁邊看得直心疼,林風不久前身上受了傷,才剛剛好,哪裡經得起這么喝?
她好幾次想開口替林風擋酒,甚至想把酒杯搶過來,卻都被蘇振國那冰冷嚴厲的眼神給硬生生瞪了回去。
蘇清顏只能在桌子底下,急得用腳尖輕輕踢林風的小腿,示意他別喝了。
林風卻只是趁著夾菜的功夫,給了她一個安心的眼神。
酒過三巡,兩瓶烈酒已經見了底,這可是兩斤二鍋頭!
林風此時雙頰通紅,脖子上也是一片緋色,看上去已經有了六七分醉意。
可蘇振國卻敏銳地發現,這小子那雙眼睛,雖然看著有些迷離,但眼底深處卻依舊深邃清明。
好小子!人品怎麼樣暫且不論,這酒量倒還說得過去。
就在這時,段紫雲放下筷子,擦了擦嘴站起身:「行了,你們爺倆慢慢喝。大妹子,清顏,咱們去廚房切點水果,順便去客廳看看那部新上的電視劇。」
三個女人一走,餐廳里瞬間安靜下來。
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酒精味。
蘇振國靠在椅背上,從兜里摸出打火機點了一根煙,深吸了一口,隔著裊裊升起的青煙,那雙常年審訊犯人的銳利眼睛死死盯住了林風。
他不再掩飾,猛地拋出了那顆準備了一晚上的核彈級試探。
「小子,跟我兜圈子沒意思。」蘇振國聲音低沉,帶著一股極強的壓迫感,「你老實告訴我……你知不知道,清顏的外公是誰?」
這句話像一柄冷厲的匕首,瞬間刺破了餐廳里那層虛假的和諧。
在聽到這個問題的瞬間,林風那被酒精麻痹的神經如同過了電一般,猛地緊繃了起來。
大腦開始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瘋狂運轉。
蘇振國為什麼在這個時候問這個?
因為那本帳本!
帳本在自己手裡待了整整一夜,自己說只看過幾頁,蘇振國這種老刑偵連標點符號都不會信。
他肯定懷疑自己全都看了,那就一定會看到「段濤」和「李愛紅」的名字。
如果現在自己回答「我知道」,那蘇振國的邏輯鏈條瞬間就會閉環——林風知道段濤是自己的岳父,林風也看了帳本,所以,望江樓那出戲,徹頭徹尾就是林風拿自家人做局,在算計自己!
一旦蘇振國坐實了這個推論,以這位老刑警的脾氣,絕對會跟自己不死不休。
可如果回答「不知道」呢?那簡直是在侮辱蘇振國的智商。
在海平縣混,蘇大隊長有個背景通天的老丈人,這幾乎是半公開的秘密,知道的人非常多。
自己硬說不知道,那就等於是在欲蓋彌彰。
不能說知道,也不能說不知道,兩條路都是死。
必須在零點一秒內,打破蘇振國的審問節奏!
林風微微低垂的眼眸猛地睜大,原本因為警惕而收緊的肌肉瞬間放鬆,整個人順勢往椅背上一靠,擺出一副七分醉意、三分茫然的模樣。
他沒有看蘇振國,而是扯著嗓子,直接衝著廚房的方向大喊了一聲。
「蘇叔,這題我真不會,我要申請場外援助!清顏!咱外公叫啥名來著?!」
這一嗓子極其突兀,聲音大得把廚房裡的三個女人都嚇了一跳。
蘇振國夾著煙的手猛地一抖,差點把菸頭掉在桌上。
他怎麼也沒料到,林風面對這致命的試探,竟然會是這種近乎耍無賴的反應。
「啊?」
廚房門被推開,蘇清顏端著一盤切好的西瓜走了出來,白皙的臉上滿是呆萌和茫然。
她看著滿身酒氣的林風,下意識地老實作答。
「叫段濤呀,怎麼了?」
聽到這兩個字的瞬間。
林風影帝附體。
他剛拿起酒杯的手,極其誇張地猛地一哆嗦,裡面的殘酒「嘩啦」一下潑在了桌布上。
緊接著,他那張原本因為喝酒而通紅的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瞬間褪去了血色,變得煞白。
他倒吸了一口涼氣,眼睛瞪得老大,像是活見鬼一樣看著蘇清顏,脫口而出。
「臥槽……那你外婆,不會叫李愛紅吧?!」
吧嗒。
蘇清顏手裡的牙籤掉在了果盤裡,她一雙美目瞪得滾圓,滿臉震驚地看著林風:「你怎麼知道我外婆的名字?我也沒跟你說過呀!」
轟!
蘇清顏這一句話,就像是一把重錘,瞬間將蘇振國心頭那塊名叫「林風算計我」的堅冰砸得粉碎。
蘇振國死死盯著林風那張震驚、恐慌、甚至帶著一絲懊惱的臉,二十年的刑偵經驗在瘋狂地告訴他——這小子,是真的剛知道這件事!
如果林風提前就知道段濤是自己的岳父,他就絕對不可能在清顏說出名字後,才產生條件反射般的去關聯「李愛紅」。
他脫口而出外婆的名字,只能說明一點:他確實看了帳本,腦子裡記住了這個名字,但直到剛剛這一秒,他才把帳本上的人物跟自己家聯繫起來!
這就意味著,今天中午在望江樓的局,根本不是這小子設的,他也是在不知情的情況下,陰差陽錯地把證據送到了自己面前。
蘇振國心底那團憋了一整天的火氣和猜忌,像被戳破的皮球一樣泄了個乾淨。
「蘇叔……這,這到底是……」林風咽了口唾沫,目光驚惶地看向蘇振國。
「你瞎嚷嚷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