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瞎嚷嚷什麼!」
蘇振國沒等林風把話說完,猛地站起身,一把薅住林風的衣領,幾乎是半提著他往陽台走去。「你給我過來醒醒酒!」
「砰」的一聲,陽台的推拉門被死死關上,隔絕了客廳里段紫雲和陳玉蘭詫異的目光。
陽台上沒有開燈,只有外面路燈的光暈照進來。
蘇振國鬆開林風的衣領,剛想低聲警告他別把這事說漏嘴,就見剛才還滿臉驚惶的林風,臉上的醉意瞬間散得乾乾淨淨。
林風反手拉住蘇振國的手臂,眉頭緊鎖,神色凝重且壓低聲音急切地說道:「蘇叔,那本黑帳,你還沒交上去吧?」
蘇振國一愣,沒有回答。
林風急得一拍大腿,聲音壓得極低:「叔!聽我一句勸,那東西現在絕對是個燙手山芋。既然上面牽扯了……牽扯了自家人,您可千萬別沾手了!」
「我的意思是,明天你把帳本還給劉志明,就說專案組的事兒你不摻和了。讓劉志明自己走流程去交,哪怕被專案組查出來,那也是劉志明提供的線索,跟你半毛錢關係沒有!你現在把程序做瓷實了,免得將來有人在背後戳你的脊梁骨,挑你的刺啊!」
這番話一出,陽台上的空氣似乎都凝固了。
蘇振國深深地看著眼前這個十八歲的少年。
他不傻,他怎麼會聽不懂林風這番話背後的深意?
林風這套狗屁不通的說辭,看似在出主意,實則是想把帳本要回劉志明手裡,然後這小子肯定會偷偷把段濤那頁給撕了,替自己銷毀罪證,還不用自己擔半點風險。
這小子,是真的剛知道真相,而且在知道真相後的第一反應,竟然是在想盡辦法替自己保駕護航!
一種久違的、強烈的愧疚感,瞬間湧上了這位鐵血漢子的心頭。
自己今天一整天,都在懷疑、揣測、甚至想要在這個飯局上灌醉他抓把柄。
可人家呢?遇到事,第一時間是在拼命維護自己。
「不用費那個勁了。」
蘇振國長長地嘆了口氣,從兜里摸出煙盒,抽出兩根,遞給林風一根,自己叼上一根。打火機的光芒照亮了他那張疲憊卻又釋然的臉。
林風夾著煙的手猛地一頓,他直勾勾地盯著蘇振國看了足足五秒鐘。
隨後,他沒點菸,而是極其鄭重地豎起了一根大拇指。
「蘇叔。說句犯上的實話,以前我都覺得您這人有點太端著,太迂腐了,簡直是廁所里的石頭。但今天,我不服不行。」林風聲音極度認真,「這事兒,您幹得漂亮!」
蘇振國夾著煙的手自嘲地擺了擺,冷笑道:「哼,少在這兒嘲笑我。老子穿了二十年警服,到頭來,自己干出這等徇私枉法、銷毀罪證的勾當。我算什麼幹得漂亮?」
「什麼叫徇私枉法?」林風眉頭一挑,眼神前所未有的銳利,「這叫懂變通,顧大局好不好!」
「那鬼帳本上寫的誰知道是真的假的?退一萬步說,就算那乾股的事是真的,那外婆都多大年紀了?那絕對是被龍健那種心眼黑的畜生給設套騙了!」
林風上前一步,盯著蘇振國的眼睛,字字擲地有聲:「假如您蘇叔,今天明明有能力避免這一切,卻為了所謂的大義、為了自己能落個好名聲,就眼睜睜看著一把年紀的老人被人抓去審查,看著好端端的一個家分崩離析……那您以為自己就是大公無私的青天大老爺了?」
蘇振國猛地抬頭:「難道按你的邏輯,那些大義滅親的人,反倒是腦子有毛病了?」
「本來就是有大病!」
林風猛吸了一口煙,語氣變得極度鄙夷,「七十年代的時候,有個叫張紅兵的中學生,就因為他親媽在家裡抱怨了幾句,他就跑去把親媽給舉報了,最後導致他媽被槍斃。後來呢?他成大義滅親的典範了!」
「我呸!」林風毫不掩飾眼中的噁心,「為了一個虛名,連給了自己性命的親媽都不放過,那叫英雄?那特麼叫六親不認的畜生!」
「我泱泱華夏五千年,老祖宗講究的是父為子隱,子為父隱!」
「這是刻在中國人骨子裡的人倫孝道。人要是連家都護不住,連最親的人都不敢保,他還談什麼保衛國家保衛人民?那不是純扯淡嗎!」
林風一把將菸蒂按滅在欄杆上,目光灼灼。
「蘇叔,你今天為了家人,連自己最在乎的底線和前途都敢押上去賭,這才叫有血有肉,這才是帶種的真爺們兒!誰要是敢說您一句不是,我林風第一個大耳刮子抽他!」
陽台外的晚風吹散了濃重的煙味。
蘇振國看著眼前這個眼神明亮、言辭粗鄙卻又極度通透的少年。
二十年來,他一直被「正義」和「原則」這兩道沉重的枷鎖壓得喘不過氣,尤其是今天親手撕毀罪證後,那種自我厭惡感幾乎要把他逼瘋。
可現在,林風這番充斥著市井智慧、離經叛道卻又充滿人情味的世俗價值觀,
就像是一把大鐵錘,將他心底那座名叫「自我審判」的道德牢籠,砸得粉碎。
是啊,連家都護不住,算什麼男人。
蘇振國感到了一陣前所未有的輕鬆。
他終於真正地、徹底地放下了戒備。
「你小子,這張嘴是真能說。」蘇振國嘴角終於勾起了一抹真心實意的笑容,他彈了彈菸灰,話鋒一轉,「不過,那帳本你怎麼記這麼清楚?不會是留副本了吧?」
「怎麼可能!」
林風一聽,立馬拍著胸脯保證,「蘇叔,您也太小看我了。我今年高考七百三十六分,全省理科狀元。這過目不忘的本事可是省教研室特級教師蓋過章的。」
「再說了,我現在手裡握著下金蛋的廠子,以後前途無量。副本那玩意兒又沒有法律效力,我留著那種隨時會爆炸的雷在身邊幹嘛?找死也不是這麼找的啊!」
這個解釋,無懈可擊。
蘇振國眼底最後的一絲隱憂也終於散去。
他轉過身,重重地在林風肩膀上拍了兩下,力道很大。
「行了。回去吧。」
蘇振國拉開陽台的門,指了指餐廳桌子上剩下的那兩瓶二鍋頭,語氣里再也沒有了試探和敵意,反而多了一種護犢子的豪爽。
「陪你老丈人,把剩下的酒喝完!」
林風咧嘴一笑,大步走了出去。
這頓鴻門宴沒白喝,他終於把這位難纏的岳父,徹底拿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