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秦安從宇文華艙中領命出來，心中冷意未散之時。
遠在百里之外的平山，叛軍大營又是另一番光景。
平山腳下，叛軍大營綿延十餘里，各色旗號插得漫山遍野。
入夜後火光連成一片，把半面山壁都映得通紅。
中軍大帳雖還沒人入主，可裡頭傳出的爭吵聲，已經一陣高過一陣。
十幾路反王渠帥齊聚一堂。
李崗寨、王家軍、長樂軍三家來得最早，營盤也扎得最靠里。
其餘各路，有的是從江城以南趕來，有的是原本就在附近水泊里討生活的綠林。
還有幾路是聽聞皇帝南巡，臨時起意來湊熱鬧的小股義軍。
旗號不一，衣甲雜亂，連口音都南腔北調。
秦安的老熟人們，此刻全在帳中。
李覓坐在左側上首，王沖縮在右邊，長樂軍的竇夏，這一次也現身了。
他們都將各自陣營的猛將全都帶了出來。
裴慶、熊紫、伍雲、伍天、單通、陳恭……
這些和秦安打過交道的猛將，全都赫然在列。
除此之外，還有大大小小十多個勢力，人數眾多，把一頂大帳擠得滿滿當當。
「諸位。」最先開口的是個黑臉渠帥，姓沈，名叫沈興，在平山一帶經營了十幾年，手下有兩三萬嘍囉，算半個地頭蛇。
「咱們今日聚在這兒，為的是什麼，不用我多說，可蛇無頭不行。十幾萬人馬，若沒個統一號令，等官兵一衝，非亂套不可。」
「老沈說得對。」旁邊一個粗壯漢子劉武接口，「咱們這許多人，總得有個做主的，不然你說打東，他說打西，還不如各自散了。」
這話一出，帳中氣氛登時微妙起來。
不少人面上不顯，眼珠子卻已經轉開了。
能做上首領的，哪個不是人精。
別看他們方才還稱兄道弟，此刻一提到盟主二字，誰心裡都活泛起來。
「既然要選，那自然得選個實力最強的。」一個瘦高個首領吳宣道，「咱們這些人里，李崗寨兵強馬壯，當初新陽城一戰，威震天下，我推李覓李寨主。」
此言一出，李覓心中一喜。
他可以說是直奔聯軍盟主這個位置而來的。
聯軍盟主之位，看似並沒有多大的實權，可對李崗寨來說至關重要。
現如今，大興境內，義軍眾多，有了這一個義軍盟主的名號，對日後李崗寨的大業，有著不可估量的作用。
為此，事前他可沒少做準備工作，吳宣便是他花費大代價，收買的托。
雖然心中是千般願意，但李覓表面上還是謙虛地說了一句：「李某何德何能，能當如此大任？在座的有不少的前輩，那都是比李某要有資歷的多。」
李覓原本是想要玩一把三請三辭的戲碼，可他的如意算盤，又怎麼能夠瞞得了其他人？
他不開口還好，這麼一說，頓時就讓其他那些野心勃勃的首領，抓住了機會。
「李寨主確實夠份量。」另一首領李鳳鳴接道，「不過，我聽聞李崗寨用兵打仗，一向是徐茂拿主意，咱們要推盟主，總得推個真正能帶兵的人吧？」
徐茂面無表情，仿佛沒聽見。
李覓臉上的笑卻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復如常。
「李寨主做了盟主，徐將軍自然從旁輔佐，這有什麼好爭的？」吳宣倒是收錢辦事，還在不遺餘力地支持。
「話不能這麼說。」沈興大咧咧一擺手，「咱這是造反，腦袋別在褲腰上過日子，盟主若自己不會打仗，全靠手下，那到底是盟主說了算，還是他手下說了算？」
「沈興，你這是存心挑事吧？」單通「嚯」地站了起來，銅鈴般的眼睛瞪過去。
「老子就事論事，單通你少跟老子瞪眼。」沈興冷笑，「你李崗寨的人是能打，可盟主之選，總得讓弟兄們心服口服。」
「而且，老子可聽說了，你單通現如今可是朝廷新任安西大將軍秦安的大舅子，這裡哪有你插嘴打份？」
「我看沈老大說得在理。」一個南方口音的首領蕭洗插嘴，「我也不是不信李寨主，只是咱們這些人，哪個不是刀口舔血過來的？若盟主是個只會坐在後頭聽屬下的，誰能把身家性命交出去？」
「正是，依我看，盟主就該選個自己便能上陣殺敵的。」
「那還不簡單！要論武勇，咱們這裡誰能比得過熊紫、裴慶兩位將軍？可有誰見過，猛將便一定能當盟主的？」
「你這話就抬槓了。」
「我抬什麼槓？你們不也拿武勇說事嗎？」
「夠了！」王沖忽然把茶碗往案上一頓，尖聲道，「你們要選盟主，選便是了，吵得跟市井潑皮似的，也不怕傳出去讓人笑話。」
他到底是出身世家大族，也曾經坐擁數十城的人物，即便落魄了，餘威還在。
帳中靜了一瞬。
竇夏放下茶盞，不緊不慢道：「王兄說得對，盟主之事，不能再拖，依我看，誰出的兵多，誰說話便該最重。」
「李寨主此次帶來精兵四萬，位居各家之首。這盟主之位，竇某以為非他莫屬。」
王沖哼了一聲，沒有反駁。
他這次只帶了一萬多人，還多是老弱殘兵，說話自然不硬氣。
其他幾家面面相覷。
李崗寨出兵最多是事實，竇夏又公然支持，再爭下去，便是同時得罪李崗寨和長樂軍。
沈興與幾個相熟的對了對眼神，到底沒有再跳出來，只是乾笑兩聲：「既然竇大當家也這麼說了，那我也沒什麼意見的。」
眼見聯軍盟主之位，總算是塵埃落定，李覓的心裡總算是狠狠地鬆了一口氣。
他站起身來，臉上笑意溫吞，可胸膛已經明顯挺了起來。
「諸位抬愛，我李覓便厚顏接了這盟主之位，咱們聚在一起，反的是暴君，為的是天下，只要咱們擰成一股繩，何愁大事不成？」
「不過醜話說前頭，盟主既立，號令之下，大家可得真聽，別到了打仗的時候，又各顧各的。」
「盟主說得對！」
「有盟主帶著，咱們還怕什麼楊明？」
「盟主，您就下令吧，這一仗怎麼打，弟兄們聽您的。」
一聲聲「盟主」入耳，李覓臉上的笑容越發真摯起來。
他環顧眾人，只覺滿帳皆是可用之人，滿山儘是待發之兵。
「好。」李覓大手一揮，「既然諸公信我，那咱們便共商大計，這一仗，該怎麼打，都說說。」
他剛坐下，徐茂便想起身。
可還沒開口，沈興已經搶先道：「這還用商量？皇帝老兒就帶了三萬人，咱們十八萬，一人一口唾沫也把他淹死了，想要弄死他，易如反掌。」
帳中頓時一陣鬨笑。
「就是！三萬人，還不夠塞牙縫的。」
「早聽說那楊明在船上日日摟著歌姬喝酒，這回正好，咱們也坐一回龍船。」
「圍他娘的！皇帝老兒敢來，老子第一個上船搶他的婆娘！」
「……」
眼見自己的提議得到了這麼多人的支持，沈興頓時就更加的來勁了。
「要我說，這一次可謂是千載難逢的機會，有咱們在，這皇帝老兒註定跑不了，咱們乾脆就來個圍點打援，爭取將朝廷的官軍給徹底的打崩潰，日後這天下便是我們說了算了。」
徐茂聽得眉頭大皺。
他再也坐不住，起身道：「諸位，切不可輕敵，官軍雖只三萬，但領兵的是宇文榮和秦安。」
「此二人用兵之狠，諸位是沒有見識過，以我之見，當速戰速決，以最快速度吃掉船隊，不能給官軍任何喘息之機。」
帳中笑聲稍歇。
沈興斜眼看著徐茂：「徐茂，你這話，怎的聽著一股子怯味？莫不是上回洛城一戰，你們都打破了膽，如今一聽他的名字，腿就先軟了？」
這話一出，帳中頓時響起一片低笑。
熊紫、伍天等幾個猛將臉色都難看起來，裴慶更是把拳頭攥得咯咯響。
他們可都是洛城一戰的直接參與者，這話豈不是將他們也都包括了進去？
可他們到底沒敢擅自發作。
徐茂面不改色：「若我一個人的臉面能換來諸位的謹慎，那徐某甘願被笑話。」
「可軍國大事，不是逞口舌之快。三萬官軍看似不多，卻都是禁軍、城防軍中的精銳。」
「尤其那紫翎衛，裝備精良，絕非尋常士卒，我聯軍雖眾，可各部未曾合練，號令不齊，若不能以雷霆之勢壓垮官軍，便會被他們拖住，到那時，朝廷援兵到了，被圍的就是我們！」
他說得懇切，帳中笑聲漸漸低了下去。
可緊接著，一個陰惻惻的聲音便響了起來。
「徐茂，你此言差矣。」
眾人循聲看去，說話的正是王沖。
洛城那一仗，徐茂是對王沖充滿怨言的，王沖對他又何嘗不是如此？
在他看來，如果不是徐茂敗的那麼快，自己又怎麼會被打個措手不及，以至於連大本營都丟了，損失慘重。
現在聽到徐茂開口，他的心裡便很是不爽，直接站出來唱反調。
「你說官軍精銳，咱們這邊難道就差了？我義軍十餘萬，且據守平山，以逸待勞，官軍遠來，不熟地形，又帶著皇帝這個累贅，根本施展不開。此消彼長，優勢在我。」
在說這話的時候，王沖的心裡也藏著一些不為人知的小心思。
現如今他們王家可謂是實力大損，正是需要時間恢復。
朝廷要是現在就倒了，就沒有自己發育的時間和機會，到時候會被大魚吃小魚。
抱有這一個心思的不僅是王沖，其他的那一些小勢力之主，或多或少也都意識到了這一點。
即便明知道徐茂所說的是有道理的，但還是有不少的人站出來反對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