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瞬間,那些還想要爭取發育時間的勢力之主,無形間便達成了共識。
李鳳鳴率先站起來拍桌,「徐茂,別光長他人志氣,依我看,眼下最該做的,不是急著打楊明,而是借這個機會,圍點打援!」
「對!圍點打援!」蕭洗眼睛一亮,「朝廷不過三萬人,咱們有十八萬。三萬人打十八萬,還用得著什麼速戰速決?」
「老沈的法子好,咱們該圍而不攻,把皇帝老兒困在江上,朝廷聽聞天子被圍,必會調集大軍來援。到那時,咱們再吃下這些援軍,一舉耗盡朝廷元氣。」
「這話在理!」旁邊幾個小勢力頭領立時附和,「殺了楊明,朝廷再立一個皇帝便是,可要能把各路官軍都打殘了,那才叫斷了朝廷的根。」
「正是!眼下咱們兵強馬壯,正該借這機會圍點打援,等朝廷有生力量耗盡了,這天下還不是咱們說了算?」
「對!盟主,您可不能聽信一家之言,錯失了大好戰機啊!」
「這法子好!」
「就這麼幹!」
「盟主,您說句話!」
「……」
他們不是不知道大局為重的道理。
可惜,那不是他們的大局。
現如今,大興已經是肉眼可見的風雨飄搖,隨時要落幕了。
作為一方勢力之主,但凡有機會,都想要稱量一下,天下之鼎的分量。
眼見這麼多人站出來,徐茂急了:「不可啊!圍點打援,說得輕巧,萬一楊明見勢不妙,丟下船隊輕騎突圍,咱們拿什麼攔?」
「再者,官軍援兵若來得又多又快,咱們十幾萬人縮在平山,糧草能撐幾日?盟主,這一戰只能速決,不能拖!」
「徐茂!」王沖輕笑一聲,「你口口聲聲說官軍厲害,可上回洛城之敗,不正是因為你一再拖延,才被宇文榮和秦安逐個擊破的麼?怎麼今日反勸起我們速戰了?莫非是想把咱們一次全送到官軍刀口上去?」
徐茂臉色鐵青:「王沖,你休要血口噴人!諸位,收起你們那點小心思吧,若不速戰,必生禍端!」
他這話說得重了,等於是把在場眾人的心思給點破了半層。
幾個首領臉上掛不住,紛紛拍案而起。
「徐茂,你這是什麼意思?什麼叫小心思?盟主都還沒有開課,你有什麼資格說我呢?」
「就是,我們敬你是李崗寨的大將,你倒真把自己當號人物了?」
「眼下還沒開打,你便一個勁說官軍厲害,莫不是暗地裡已經和朝廷通過氣了?」
李覓見局面有些失控,這才慢悠悠抬手:「好了,都少說兩句,老徐也是為大局著想,言語急躁了些。」
徐茂趁機看向李覓:「盟主,機不可失,失不再來。還請您早做決斷,莫待官軍援兵到了,悔之晚矣!」
他的這一個開口,瞬間就讓王沖逮到了機會,陰陽怪氣地說了一句:「徐茂,聽你這話語,好似只有你說的才是對的,不知情的,還以為你才是李崗寨之主呢。」
此言一出,可謂是戳在李覓的肺管子上。
他自身就是火併上位的,現在徐茂在李崗寨的威望的確是有點太高了,得壓壓才行。
抱著這樣的想法,李覓沉默了片刻,隨後端起了案上的酒碗,輕輕晃了晃。
「老徐!」他忽然笑了笑,「你算無遺策,我是信得過的,可眼下家的情況你也看到了,我雖是盟主,但也眾意難違呀。」
他說著,又轉頭看向其他的人:「諸位所說的,也都有一點道理,聯軍初立,正是該立威的時候,那就多吃掉幾路援軍,讓朝廷知道我們的厲害。」
徐茂怔住了。
他看著李覓,忽然覺得那張熟悉的臉變得有些陌生。
只是瞬間,他便反應了過來,自己的這一個主公,顯然是又有一點飄了。
這種狀態,之前在拿下新陽城的時候,就曾有過。
但那個時候,被秦安在陽口倉狠狠的重創,給打醒了。
而現如今,成為聯軍盟主的他,看樣子是比之前飄的還要更加的厲害。
李覓坐在主位上,被十數道目光簇擁著,身子不自覺地朝後仰了仰。
那種被人稱作盟主、被眾人仰望的感覺,正在一點點蓋過他的理智。
他滿是微笑著望向眾人:「此戰,件事要明明白白的告訴天下人,這天下,早就不姓楊了。」
「傳令各部,明日開始,沿江布陣,把水陸要口全給我封死,楊明的船,一隻也不許過平山!」
「好!」
「封死他!」
「看他還能囂張到幾時!」
滿帳轟然叫好。
眾人等人紛紛舉碗,朝李覓敬酒。
李覓一一受了,笑容滿面。
徐茂緩緩坐了回去。
他望著被眾人簇擁著,手中酒碗碰得叮噹作響的李覓,只覺喉嚨里發苦。
這哪裡是十八萬大軍,分明是十幾路各懷心思的草頭王。
盟主雖定,軍心已散。
這仗,還沒打,便已經輸了三分。
……
在叛軍那邊摩拳擦掌,已經做好了準備,就等著大幹一番時。
朝廷這邊,龍船在江面上緩緩而行,兩岸山勢漸高,河道也窄了許多。
秦安站在船頭,已經能隱約看見遠處平山方向的旗幡。
那些旗號密密麻麻插在山坡上,紅黃藍白,在風裡翻捲成一片雜亂的浪。
他身後,宇文榮按著腰間鎏金鏜,也在往同一個方向看。
「到平山了。」宇文榮聲音發沉,「不能再讓船隊往前了。」
秦安點頭。
前面水道狹窄,兩岸又多淺灘,龍船再往前走,連掉頭都難。
他轉身傳令下去,讓船隊靠岸紮營,護衛軍分作前後兩部。
一萬五千人隨他和宇文榮先行上岸,在平山外圍列陣,剩下的留在江邊護住龍船和皇帝。
半個時辰後,官軍大陣在平山腳下擺開。
秦安騎在馬上,目光掃過對面。
叛軍果然已經嚴陣以待,營寨依山而建,鹿砦拒馬層層疊疊,人馬往來調動,煙塵不絕。
一眼望去,旗號怕不有幾十面,各色衣甲混在一處,像一團被風吹亂的碎錦。
「人多,但亂。」秦安低聲說了一句。
宇文榮偏過頭看他:「這一仗,怎麼打?」
秦安沒有立刻答話。
他又看了對面一陣,才道:「叛軍這麼多路湊在一塊,必定趾高氣揚,不可一世,咱們先不急著沖,先去斗將。」
「斗將?」
「對。」秦安道,「他們人多,咱們人少,若一上來便混戰,咱們這一萬五千人不夠他們包的。」
「可若是斗將,他們自恃猛將如雲,必定不會拒絕,等斗將之後,他們內部勢力繁多,人心不齊的毛病就會暴露出來。」
宇文榮眯了眯眼:「然後呢?」
「到時候,咱們盯著其中實力最強、叫得最凶的那一股,窮追猛打。」秦安聲音很平,「只要打得夠凶,別家便不敢輕易上前,打到他們膽寒,這一仗便贏了一半。」
顯然,秦安的心裡早就已經想好了對策。
這也是他先前得知叛軍有十八萬大軍,依舊是和蕭媚說,這一戰還是有把握能夠獲勝的原因所在。
聯軍好啊!
打的就是聯軍!
對付這種完全無法做到心往一塊想,勁往一處使的聯軍,他現在已經是有著豐富的經驗了。
宇文榮現如今對秦安的本事已經深信不疑,見他早有全盤算計,根本就沒想過要多過問。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好,就按你說的辦,這一仗我全聽你調遣,你叫我去哪,我便去哪。我只管大開殺戒。」
他說完,一提韁繩,縱馬朝陣前去了,已經習慣性地將大軍的指揮權完全交由秦安。
秦安望著他的背影,心裡反倒更沉了幾分。
宇文榮今日的殺氣,比從前任何一仗都重。
那不是戰意,更像是在借著戰場,把別處攢的火全倒出來。
兩軍對峙,相距不過二里。
宇文榮單騎出陣,鎏金鏜橫在馬鞍前,在陣前來回走了兩趟。
他連吼了三聲,聲如洪鐘,在平山腳下迴蕩開來。
「宇文榮在此!誰敢來戰!」
官軍這邊頓時爆出一片鼓譟。
叛軍那邊卻安靜了一瞬。
緊接著,便有人壓不住火氣了。
大帳中,李覓正坐在盟主位上。聽到宇文榮叫陣,徐茂第一個站出來。
「盟主,千萬不可斗將,宇文榮乃大興第一勇士,此前熊紫、伍天、伍雲三人聯手,尚且沒能拿下他,此人勇力超群,斗將必損銳氣。」
這一次,王沖竟沒有唱反調。
他非但沒有唱反調,反而按住了身後躍躍欲試的裴慶,低聲道:「別去,那人不好惹。」
裴慶握著拳頭,到底沒動。
他是年少氣盛不錯,也對宇文榮那大興第一勇士的稱號不服,但也並非完全無腦。
自己連秦安那一關都還沒過去,挑戰宇文榮之事,倒也不急。
可徐茂這話,顯然不是所有人都聽得進去。
沈興第一個拍案而起:「徐茂,你又來了!斗將怎麼了?咱們十幾萬人,還怕他一個不成?」
「對!讓他知道知道咱們義軍的厲害!」
「宇文榮不過就是名頭響亮,真打起來,未必有那麼神!」
「……」
帳中頓時又熱鬧起來。
見得有這麼多人支持自己,沈興越發的想出這一個風頭了。
他直接站出來請戰了:「盟主,我有有大將孫漢,可斬宇文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