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對沈興的主動請戰,李覓頓時就感覺有一點為難起來。
他自然是知道宇文榮的厲害。
伍家兄弟的強大,他又不是不清楚,即便是達不到萬人敵的地步,也差不了多少。
可就這樣的存在,兩人聯手再加上一個熊紫,都拿不下宇文榮的對手。
現如今,沈興隨便派出一個人便說可以戰殺宇文榮,這不是開玩笑麼?
他雖然有心想要藉助這一個機會,聯絡一下各路義軍,但又有一點擔心,初戰失敗,會影響士氣。
一時間,難以抉擇。
就在李覓猶豫間,沈興陣營中,一個身材高大的壯漢站了出來。
「盟主,那宇文榮的大興第一勇士名號,只是那狗皇帝冊封的,狗皇帝那好大喜功的德行,大家現在都知道了,想來這一個大興第一勇士,也只是浪得虛名,末將定將斬下他的首級!」
在孫漢自行站出來之後,頓時就有不少的幫腔起來,紛紛貶低著宇文榮。
熊紫和伍家兄弟的臉色卻越來越難看。
三人聯手都沒拿下宇文榮的事,本就不是什麼光彩的談資。
此刻這些人一口一個「浪得虛名」,豈不是在暗指他們三人無能?
伍天第一個忍不住,重重哼了一聲。
熊紫也把臉扭到一邊,面上儘是冷笑之色。
李覓把這些都看在眼裡,心中頓時就有了盤算。
「讓這些外路義軍先去吃點虧也未嘗不是好事,一來可以壓壓他們的氣焰,二來也能借宇文榮之手,讓他們知道李崗寨的人為何會敗。」
「等他們都怕了,這盟主之位,才坐得更穩。」
抱著這樣的想法,李覓的心裡瞬間就有了決定。
「孫將軍戰意可嘉。」李覓端起一杯酒,笑呵呵地遞過去,「來,本盟主敬你一杯,預祝你旗開得勝,斬了宇文榮,為義軍揚威!」
孫漢接過酒,一飲而盡,把碗往地上一摔,轉身便出了帳。
他提著一桿鐵槊,翻身上馬,直朝陣前奔去。
沈興在帳中坐定,臉上還掛著笑。
他對孫漢極有信心。
此人是他麾下第一猛將,跟隨他七八年,從水匪一路殺到如今,手中鐵槊少有敵手。
陣前,孫漢縱馬而出,鐵槊朝宇文榮一指:「宇文榮!你且聽好了,你孫漢爺爺……」
話只說了半句。
宇文榮正滿肚子的火氣無處發泄。
看到出戰的是孫漢這樣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存在,也懶得廢話。
他雙腿一夾馬腹,胯下戰馬如離弦之箭沖了出去。
鎏金鏜破風而出,劃出一道刺目的金線。
孫漢瞳孔驟縮,舉槊去擋。
「當!」
鐵槊從中斷作兩截。
鎏金鏜余勢不減,直直刺入孫漢胸口,把他整個人從馬背上挑了起來,摔出丈許遠。
落地時,孫漢已經沒了氣息。
從出陣到斃命,前後不過三息。
官軍陣中先是一靜,緊接著爆出一陣山呼海嘯般的喝彩。
叛軍那邊卻死寂無聲。
前排的士卒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後排的人還探著腦袋往前看,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大帳中,沈興的笑容還掛在臉上,可已經徹底僵住了。
他愣愣地望著陣前的方向,過了好幾息才反應過來。
他沒有去看宇文榮,第一反應,是猛地轉頭看向李覓。
那杯酒。
方才李覓敬的那杯酒,孫漢喝下去之後,連一個照面都沒撐過,便被當場刺死?
孫漢跟了他這麼多年,什麼本事,沈興最清楚。
在他看來,孫漢即便是打不過宇文榮,也絕不至於一招都接不住啊。
「除非,那杯酒有問題!」沈興的眼神從錯愕變成驚疑,又從驚疑變成陰冷。
他盯著李覓,嘴唇動了動,到底沒有當場發難。
可坐在他身旁的幾個心腹,已經從他的臉色里看出了不對。
李覓被沈興這麼盯著,起初還沒反應過來。
等他順著沈興的目光看到那杯被摔碎的碗,才猛然意識到對方在想什麼。
「沈首領。」李覓面色不變,語氣卻沉了幾分,「勝負乃兵家常事,孫將軍為國捐軀,本盟主也深感痛惜。」
沈興扯了扯嘴角:「是啊,深感痛惜。」
這話說得陰陽怪氣,滿帳的人都聽出了不對。
劉武、蕭洗等人對視一眼,都沒有接話。
王沖坐在一旁,嘴角微微翹了翹,端起茶碗自顧自喝了一口。
竇夏仍是那副事不關己的模樣,只把目光投向帳外,仿佛在等著看下一場。
徐茂坐在原地,心中一片冰涼。
他甚至不想去看沈興和李覓的表情。
盟主之位剛定,首戰還沒正式開打,內部便已經生出了這樣的猜忌。
他慢慢閉了閉眼,已經完全不想多說什麼。
這一仗,怕是比他想的還要難打。
寂靜了一會兒,李覓清了清嗓子,環顧帳中:「還有哪位將軍願意出戰?」
他問得客氣,可帳中眾人你看我,我看你,一時竟無人應聲。
方才孫漢連名號都沒報完便被刺於馬下,這等死法,比力戰而亡更叫人膽寒。
可這世上,從來不缺不信邪的人。
能夠走到這裡的,多少是有幾分本事。
在他們看來,宇文榮即便是再怎麼強大,那也是血肉之軀,是人就會有破綻。
要是自己能在這樣的場合,將宇文榮給斬於馬下,瞬間就能夠名揚天下。
在第一這個名頭的誘惑下,自然也不乏願意鋌而走險之人。
「某願往!」一個紅臉大漢拍案而起,手提一柄開山斧便往外走。
李覓還沒來得及說話,人已經出了帳。
沈興張了張嘴,到底沒攔。
這紅臉漢子是另一路小首領手下的猛將,不是他的人,死了也不心疼。
片刻後,陣前傳來一聲慘叫。
帳中眾人心頭一跳,緊接著便有探子來報:「方將軍被一鏜掃落,當場陣亡。」
又是一招。
帳中靜得能聽見火盆里炭火炸開的細響。
「我去。」又一個聲音響起。
這次開口的是個黑瘦漢子,使一桿鐵槍,在南方幾路義軍中頗有名聲。
他也不等李覓點頭,徑直提槍上馬,沖了出去。
這一次,陣前的動靜大了些。鐵槍與鎏金鏜碰了兩下,可第三合還沒到,宇文榮一鏜壓斷槍桿,反手一挑。
黑瘦漢子便被捅穿胸膛,摔下馬來。
連折三將。
叛軍陣前的氣氛肉眼可見地垮了下去。
前排的士卒不住往後縮,後排的人交頭接耳,嗡嗡聲一片。
各色旗號在風裡翻卷,竟顯出幾分頹喪的勢頭。
李覓臉上掛不住了。
他掃了一圈帳中眾人,最後把目光定在熊紫、伍天、伍雲三人身上。
「三位將軍。」李覓沉聲道,「當初你們三人便能與宇文榮戰成平手,如今我軍士氣低迷,不能再讓他猖狂下去,請三位再次聯手出戰,打掉他的氣焰!」
熊紫和伍家兄弟對視一眼,臉色都不太好看。
當初三人聯手,的確沒敗,可也沒贏。
如今再上,又能如何?
可盟主點了名,不去便是抗命。三人正要起身,王沖忽然開口了。
「且慢。」
眾人看向王沖。
王沖端著茶碗,不緊不慢道:「他們三人當初就拿不下宇文榮,如今再上,結果也好不到哪去。」
「既然已經決定群攻,那不如乾脆豁出臉面,把咱們所有強者都派上去。」
他把茶碗放下,目光掃過眾人:「宇文榮再厲害,也只是個人,不是神,咱們這麼多人一擁而上,哪怕他是鐵打的,也必定有死無生。」
此言一出,帳中諸人瞬間就有一點議論紛紛起來。
要是群攻的話,豈不是坐實了,自己這邊無一人是宇文榮的對手?
這對士氣來說,同樣是一個打擊。
可除此之外,他們又沒有更好的辦法。
宇文榮的連斬三將,已經徹底的證明了他的實力,讓所有人都意識到,他這個大興第一勇士的名號並不是虛的。
見沒有人站出來反對,王沖感覺自己的話語權,正在一點點的提升。
在這樣的情況下,他感覺自己有必要打個樣,然後轉頭看向裴慶:「裴將軍,你也一同出手。」
裴慶的臉瞬間沉了下來。
他年紀輕輕便已躋身頂尖戰將之列,胸中自有一番傲氣。
上回在洛城沒能夠拿下秦安,他已憋著一口氣,日夜苦練,只等著有朝一日再碰一碰。
宇文榮的大興第一勇士名頭,他也想親自去掂一掂分量。
可王沖竟要他跟別人一起圍攻。
這怎麼能允許?
「就一個宇文榮而已,何須這麼多人圍攻?」裴慶站起身來,聲音不大,卻極硬,「我一個人足矣!」
王沖大急:「裴慶,你莫要意氣用事!」
裴基也連忙起身:「慶兒,那宇文榮絕非尋常之輩,你一人過去太危險!」
裴慶提起雙錘,頭也不回:「人不輕狂枉少年,我現在不正是意氣用事的時候?」
話音未落,人已出了帳,翻身跨上戰馬,朝陣前衝去。
王沖臉色鐵青,跺了跺腳,到底還是追了出去。
裴慶是他手下僅存的大將,若折在這裡,他王家便真的再無翻身之日。
其他人見狀,也紛紛跟著湧出大帳,要看看那宇文榮是不是真生了三頭六臂?
陣前,宇文榮正把鎏金鏜橫在馬鞍上,百無聊賴地來回踱著。
連斬三人,他臉上非但沒有喜色,反倒現出幾分不耐煩。
那三人也算一方高手,可在他面前,連熱身的資格都沒有。
「叛軍是沒人了?」宇文榮揚聲朝對面喊,「盡派些無名小卒來湊數,也太小看我這大興第一勇士了。」
「還有沒有像樣的?難不成,你們這十八萬叛軍,竟無一是男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