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星聽到這裡,心已經沉入了谷底,他已經隱約猜到了什麼。
「他把你給賣了。」經紀人的聲音變得冰冷起來,「夜不眠剛才在全網發了聲明,宣布你嚴重違反了公司規定以及道德底線,公司即日起單方面與你解約,並保留追究你賠償責任的權利。」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蘇星,你現在就是一條喪家犬。」
「別說公司了,現在全網都在罵你。」
「人人喊打。」
「我勸你找個地方躲起來,別出門,別上網,最好連手機都別看,也別再聯繫我了。」
說完,經紀人就直接掛斷了電話。
「嘟嘟嘟」的忙音在蘇星的耳邊迴蕩。
他握著手機的手垂落了下來,砸在地板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蘇星就這麼仰面躺在地板上,瞪著天花板,渾身顫抖。
他哆嗦著伸出手指,點亮了手機屏幕,就見到首頁上直接彈出了十幾條推送:
#夜不眠宣布與蘇星解約#
#蘇星涉嫌僱傭狗仔造謠,白秋林方面已發律師函#
#多個合作項目撤資,夜不眠股價暴跌#
#全網聲討,蘇星滾出娛樂圈#
蘇星看著這些標題,手指開始不受控制地在屏幕上滑動起來。
評論區里全是髒話,鋪天蓋地的髒話。
他的名字已經被釘在了恥辱柱上。
曾經花錢買來的「戲瘋子」通稿,精心擺弄的「破碎感」精修圖,現在全都成了他的罪證。
「裝癱裝一半被嚇得站起來的小丑,現在又搞造謠這一套。」
「從碰瓷江夜到詆毀白婷婷,這種人就該一輩子待在陰溝里。」
「難怪他演技那麼爛,因為他只會演小丑。」
蘇星的手指停在了一條評論上。
這條評論只有短短一句話,卻殺傷力驚人:
「你連給江夜提鞋都不配。」
蘇星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緊接著,基因崩潰症的新一輪痛楚猛然爆發了。
這一次,要比昨晚來得更猛烈,骨髓在一瞬間燃燒了起來。
「啊!!!」
蘇星從地上彈坐起來,雙手扣在胸口上,挖出了一道道血痕,口中發出悽厲的慘叫。
手機已經從他的手中甩飛出去,摔在牆角,屏幕碎成了道道裂痕。
他在空蕩蕩的房間裡滿地打滾,額頭撞在桌腿上,皮開肉綻,鮮血混著冷汗流進了眼睛裡。
他蜷縮成蝦,整個人都在地上抽搐不停。
他已經分不清這是夢還是現實了。
他只知道痛。
無窮無盡的痛,已經把他的理智一遍遍碾碎,又一遍遍拼回來,再碾碎。
他根本無法想像,這真的是有人能承受的痛苦嗎?
有的。
江夜就能。
江夜不僅扛住了,還帶著這身劇痛,爬上了紅毯,站上了領獎台,拿下了金星、白玉雙獎。
而他蘇星呢?
他只是挨了一個晚上,就已經快要死了。
他沒有江夜的意志,更沒有系統。
他什麼都沒有。
「憑什麼……憑什麼……」
蘇星趴在地上,眼淚混著鮮血流了下來。
他哭得很醜。
可沒有一個人會來救他。
經紀人掛了電話,公司把他開了,粉絲也散了。
現在全世界都在罵他。
他就只能一個人縮在這間陰暗的公寓裡,渾身是血,滿地打滾,連喊救命的力氣都接近於無。
他恨這個世界對他的不公,也恨那些把他捏成特定形狀又一腳踢開的資本,更恨自己沒有出生在一個好家庭。
但最恨的,還是江夜。
他把對自身的懦弱的恨,一遍遍地發泄在了江夜的身上。
「都怪你……」
「都是你害的……」
「如果沒有你……我不會變成這樣……」
他在黑暗中念叨著,聲音越來越細碎。
可他心裡也清楚,這些話都是鬼話。
江夜什麼都沒有做,只是在演戲,用命在演戲。
而他蘇星,從始至終都在用下作的手段去攀附一個永遠也追不上的人。
房間裡越來越暗,窗簾將陽光徹底隔絕在外面。
蘇星把臉埋在地板上,身體還在不停地抽搐痙攣,可他已經叫不出聲音了。
他的意識已經開始變得模糊起來,隨後他強撐著身體,翻過身來,仰面朝天。
眼前的一切開始扭曲,視線已經開始出現大片的黑斑,世界正在從邊緣開始剝落,裂痕順著紋路,一點點朝著周邊蔓延。
他看著天花板,忽然覺得上面那個蛤蟆形狀的水漬在對著他笑。
笑的很難看。
跟他一樣難看。
……
一周後,一則不起眼的社會新聞登上了熱搜的尾巴,掛了不到兩個小時,就被別的詞條擠了下去。
標題很短:前流量藝人蘇某因精神失常被送入湖城某精神衛生中心。
配圖是一個穿著病號服的年輕人,骨瘦如柴,被兩個護工架著胳膊往裡走。
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眼珠子直勾勾地盯著前方,瞳孔渙散,口水從嘴角流下來,在病號服的領口上洇出了一團團深色的水漬。
如果不是評論區有人翻出了他以前精修過的定妝照做對比,根本沒人能認出來這就是蘇星。
精神衛生中心的走廊很長,日光燈嵌在天花板里,地板是打了蠟的淡綠色,踩上去吱呀作響。
蘇星被推進了三樓最裡面的一間單人病房。
病房的窗戶上裝了鐵欄杆,鐵欄杆上掛著灰白色的窗簾,拉上之後,外面的天空就只剩下了一條縫。
護工把他按在床上,給他的手腕和床頭之間拴上一根長長的鐵鏈。
蘇星已經不會反抗了,他的眼珠子轉了又轉,只是盯著天花板的燈管,嘴巴一張一合地念著台詞:
「你的心跳……快了半拍……」
這句台詞正是《暗音》裏白也的台詞。
護工皺了皺眉,沒有理他,轉身走了出去,並關上了門。
蘇星蜷縮在病床上,根本分不清自己是誰。
有時候他覺得自己就是白也,然後掐著空氣中一個並不存在的人的脖子,口中喃喃自語。
有時候他又覺得自己是宋靈,猛地從床上坐起來,右手托著腮,下巴擱在手背上,一動不動地坐上半個小時。
還有時候,他會盤腿坐在地板上,幻想著自己茹毛飲血,如深淵中夜煞一般。
說來也是奇怪,他記不住自己是誰,卻能將江夜演過的每個角色的台詞和動作、神態一一模仿出來。
但他模仿出來的,永遠只是皮毛。
他什麼都在學,什麼都學不像。
直到現在,把自己給弄丟了。
他在一個又一個的角色碎片裡打著轉,被這些不屬於他的靈魂吞噬,最終迷失在自己搭建的廢墟里。
查房的醫生翻了翻他的病歷,搖了搖頭,在診斷欄里寫下了幾個字:
「嚴重解離性身份障礙,伴有基因崩潰症晚期併發症。」
「預後不良。」